《揚州慢·淮左名都》
姜夔 〔宋代〕
淳熙丙申至日,予過維揚。夜雪初霁,荠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裡,盡荠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姜夔,字堯章,号白石道人,饒州鄱陽人,是南宋婉約派最有影響的詞作家之一。他少年孤貧,屢試不第,終生未仕,一生轉徙江湖,靠賣字和朋友接濟為生。他多才多藝,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其詞格律嚴密。其作品素以空靈含蓄著稱,姜夔對詩詞、散文、書法、音樂,無不精善,是繼蘇轼之後又一難得的藝術全才。
姜夔早年生活比較困頓,二十二歲那年,他漫遊到了一度是“春風十裡”的揚州。這首《揚州慢》就作于此時。是一首典型的見殘景而傷懷的佳作。
前面的小序交代了詞寫作的具體時間(淳熙丙申年至日,即1176年冬至)《黍離》是《詩經,王風》中的一篇,是為悼惜周室衰微而作。千岩老人,指姜夔的詩友蕭德藻。詞人第一次到揚州,原先早已從他人的詩詞中感受到揚州的繁華,但一直沒有機會見到。這次見到之後,發現與自己所想完全不同,隻剩一派凋零蕭瑟景象,“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
《揚州慢》是如何感慨今昔的呢?先看上阕,主要圍繞行蹤展開。
詞的開頭以“淮左名都,竹西佳處”領起。在人們的印象中,揚州是最繁華的大都市之一,是淮左名都,揚州位于淮水東南,宋代設置淮南東路,故稱“淮左”。“竹西”指竹西亭,據記載,揚州城東禅智寺側的竹西亭,環境幽美。
杜牧有詩《題揚州禅智寺》“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詞人漫遊經過這一代“名都”“佳處”自然要停下來賞玩一番,所以接下來說“解鞍少駐初程”。“解鞍”就是解下馬鞍,“少駐”就是稍微停留一下,“初程”指征途的初始階段。前三句,簡要地交代了詞人剛到揚州的心情,這三句中,詞人腦海裡有個先人為主的意念,那就是揚州自古就是個繁華勝地。接下來寫所見
“過春風十裡,盡荠麥青青。”
“春風十裡”,指的是杜牧的詩句“春風十裡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贈别》),贊美揚州的繁華,可如今卻“盡荠麥青青”,昔日興旺的十裡長街,現在卻都長滿了野生麥子,荒涼破敗。這兩句中用了強烈的對比,給人一種由盛而衰的沖擊力。“荠麥青青"使人聯想到《詩經》中“彼黍離離”的詩句,同時暗合小序中的“《黍離》之悲”。
“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胡馬”,指金兵。“窺江”,指宋高宗、孝宗在位期間,金人在高宗建炎三年(1129年)、紹興三十年(1160年)、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和孝宗隆興二年(1164年),曾多次發動大規模的侵襲,揚州城遭受多次戰火,被焚劫一空。
“廢池喬木,猶厭言兵”八字含有極高的藝術性。鐘振振指出:‘廢池喬木,猶厭言兵’八字,蓋自唐人錢起《江行無題一百首》詩其十二“翳日多喬木,維舟取束薪。靜聽江叟語,俱是厭兵人”化出。試想,以無知之“廢池喬木”尚且悲恨如此,更何況有感情的人呢?妙在隻說到池木“猶厭言兵”便戛然而止,“更何況”雲雲,吞咽去不說,既節省了篇幅,又耐人尋味,可謂增兵減竈,事半而功倍。”
姜夔所寫,應是戰争已經結束了十幾年後的景況,事隔多年之後,連不會講話的廢池喬木,都還害怕聽到“戰争”兩字,就更顯得沉痛哀迫。這正表明,留在人們心理上的那種“傷痕”,又是何等深刻。
站在揚州城内,所能聽到的是“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黃昏”“寒”“空城”,給人凄然之感。“淮左名都”如今卻變成了一座空城,既表達了對金兵的憤恨,又對宋王室沒落感到憂慮。空城非常契合《黍離)之悲的情感基調。
綜觀上阕,詞人主要寫自己來到揚州的所見所聞,雖然着墨不多,但其中化用了多首唐人詩句,增添了詞的内涵。
下阕圍繞所感展開。詞人先從評論杜牧入手,“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姜夔之前認識揚州,主要是通過杜牧的詩句,杜牧才華橫溢,曾寫了多首贊美揚州的名詩名句,如“娉娉袅袅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裡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贈别》);“十年一覺揚州夢,赢得青樓薄幸名”《遣懷));“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箫”。
當年的杜牧何其風流俊賞,但今天重新來到揚州,也會驚詫于揚州的殘破。詞人的本意是想說明自己對揚州現狀的悲傷,但卻通過評論懷念杜牧表達出來,杜牧的“驚”其實就是自己的“驚”,詞人的沉痛心情借助曆史人物來表達,情感更加沉痛厚重。
這也間接表明自己雖然也具有杜牧那樣的才華,且對戰亂造成的傷痕也沒有一點思想準備。“算",推測、料想,是假設虛拟之詞。料想杜牧重遊故地,也一定會為滿目瘡痍的現象所震驚。所以,難以表達的情思還是借杜牧來表達。“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縱”,即使,縱使杜牧有寫“豆蔻”“青樓”詩的才華,現在看到揚州恐怕也難以寫出那樣有深情的詩篇了,揚州城的面目全非已不言而喻。這幾句詞都帶有詞人自況的意味,這樣寫比直抒胸臆更顯含蓄有緻。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據沈括《夢溪筆談。補筆談卷三》:“揚州在唐時最為富盛,...可紀者有二十四橋。”北宋時僅存七橋,有南橋、小市橋、廣濟橋、開明橋、通泗橋、萬歲橋、山光橋。
姜夔稱“二十四橋仍在”,并非紀實,其目的是為了闡明物是人非之感。主要也是針對杜牧的詩(“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箫")而言的。橋還在,但是在橋邊吹箫的人卻已不在,隻剩下“波心蕩”一一橋下的流水自己在碧波蕩漾,一輪孤月冷冷清清地倒映水中,随波蕩漾,四周寂寞無聲....杜牧昔日筆下的熱鬧場面,已經徹底一去不返了。
“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唐宋時揚州芍藥與洛陽牡丹齊名。北宋王觀撰《揚州芍藥譜》雲:“揚之人與西洛無異,無貴賤皆戴花,故開明橋之間,方春三月,拂旦有花市焉。”放眼整個揚州城,隻有前人曾經種過的芍藥,是唯一略帶生氣的“舊相識",年複一年地開放複凋零,可是,種花的主人早已不在,這芍藥花每年又為誰而生呢?
結句在感歎之中含有傷感之意,問語中飽含着今昔對比的滄桑之慨,“到底為誰生呢?”将讀者的思緒引向畫面之外。結論是花不知,人亦不知,殘景、冷色、清音、凄情,都凝聚在紅芍藥花的形象裡,不盡的餘味留給讀者去思考。
《揚州慢》詞全篇井然有序,圍繞着衰亡的時世,感慨今昔。上阕記遊蹤,一氣呵成,一過一停,所見所聞,《黍離》之悲頓生。哀時傷世,詞人于是想到杜牧,形成今昔之對比。全篇時間、空間層次井然有條。
詞人選取了一些特定景象來表達特定感情,比如為了達到哀時傷世的目的,突出了,“清冷”的感覺。如“廢池喬木,猶厭言兵”中“廢”“厭”都是詞人運用主觀感情的聯想,是詞人移情的結果,“廢”可見敵人對揚州的蹂瞞之深,“厭”可見人們對戰争的痛恨之重。“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空城”指出殘破之廣。“波心蕩,冷月無聲",月亮原本隻有色而“無聲”,也無冷暖之别,但姜夔借助通感的修辭手法,用“冷”和“無聲”寫出清冷之感,無怪乎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雲:“白石詞以清虛為體,而時有陰冷處,格調最高。”
全詞最顯著的特點是今昔對比手法,一落筆便将揚州破敗的景象呈現在讀者面前,令人觸目驚心。接下來虛拟杜牧重遊故地的驚詫,使昔日的繁榮昌盛由杜牧的詩句反觀出來,無形中與今日的殘破構成強烈的對比。詞人從不同的角度突出眼下揚州的荒蕪凄涼,對往日的繁榮卻以杜牧等的名句化用人詞,既勾起了讀者的聯想,又增添了詞的韻味,從而取得以少勝多的藝術效果。“名都”扣“空城”,又以“春風”對“清角",其城由盛轉衰不言自明。
第二大特色是化用前人詩句。如杜牧《題揚州禅智寺》:“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贈别》:“娉娉袅袅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裡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遣懷》:“十年一覺揚州夢,赢得青樓薄幸名。”《寄揚州韓綽判官》:“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箫。”這麼多的名言佳句,被《揚州慢》一網打盡。但詞人不是把前人詩句硬套進自己的作品裡,而是精心剪裁,如行雲流水一般慢慢流出,既表示了對杜牧其人其詩的喜愛,又在客觀上造成用揚州昔日的繁華反襯今日的殘破,一舉兩得。
在突出主題方面,為了突出“《黍離》”之悲,詞人指出“胡馬窺江”這一誘因,圍繞揚州被侵略的主旨傾訴心中的無盡凄楚。在用語和用典方面,姜夔詞平易雅淡。
姜夔詞的境界顯得那樣幽遠,景物都被染上淡淡的愁苦情調,因而韻味悠長、意境空靈、色澤清冷、氣格峭拔。《揚州慢》作為姜夔的代表作,詞人的筆法是清雅空靈的,卻寄寓深長。用低婉的聲調,清剛峭拔之勢、冷僻幽獨之情,寫出了戰争帶給揚州城萬劫不複的災難。是姜夔“見殘景而傷世,詞清空又雅淡”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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