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的手。”金大陸笑呵呵地伸出胳膊,上面有很多小傷口和劃痕。“我就戴着口罩到處爬梳資料。我有一屋子的史料,我每天都埋在資料堆裡面。”他說。
作為文化大革命的親曆者,金大陸在文革最癫狂的時期是以旁觀者的身分度過的。一方面那時他隻是初中生,另一方面他是“黑五類”的子女,這讓他沒有資格更深地卷入“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但是我當時對‘在無産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是非常信奉的。”他認真地對記者說,“到了後來我的思想就全反過來了。”
那是林彪案公開之後,金大陸至今還記得,他在一個冷風嗖嗖的夜晚,在複旦大學的門口聽到了林彪案發的消息。“像天崩塌了一片,我渾身哆嗦着走回家。”他這樣回憶。從那之後,他對高層政治産生了嚴重的恐慌,對文革開始質疑。天安門廣場的“四五事件”發生時,金大陸雖然人在上海,但是一直挂念着北京的情景。“那個時候,文革還沒完全結束,我就決心要把那段曆史記錄下來。”金大陸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時隔35年,如今已是上海社科院曆史所研究員的金大陸,寫出了這套《非常與正常:上海文革時期的社會生活》。
這套67萬字的書分為上下兩冊,詳細描述了十年文革期間,上海普通市民生活的細枝末節。其中有對市民的衣食住行、糧油蔬菜供應以及豬肉是否憑票購買的記錄;也有一片革命化純潔化呼聲下結婚率離婚率的分析;書中詳細的史料和數字更揭開了文革“赤膽忠心”口号掩蓋下潛藏的腐敗和交易。如有些人利用大家對毛澤東狂熱的崇拜,私自開發地下生産線加工毛主席像章并大肆販賣,另一些人買來各類報紙,經過剪貼再送往外地隐蔽的地下印刷點造出地下文革報刊,雇傭上百報童出售以牟取私利……“文革時期以權謀私、貪污腐敗、地下性交易這些都存在。絕不是像有些人懷念文革說的那樣,文革不存在貪官。”金大陸揮揮手說。
目前,許多涉及高層的文革檔案尚未解密,而學者對于文革的研究從未中斷。中國國家圖書館館藏有關文革的中文文獻書目接近一千種,但絕大多數都是談的文革運動本身或局部的個體經曆。而《非常與正常》一書中則對于運動和口号之下日常生活做了詳盡的記錄和描述,這是很少見的研究視角。它讓人們看到上海普通人的生活在十年文革中如何艱難運轉。
另外,關于軍械性武鬥的問題,指的是使用槍炮。除了剛才說的上海人文化曆史的原因之外,還因為在文革一開始,上海警備區有一個命令,所有的單位民兵的槍支全部封存全部收繳;再有一點,上海在文革期間也有派别沖突,但是上海是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的一統天下,他們主宰着局面,沒有勢均力敵的兩派,相對來說穩定。雖然也有武鬥打死人,但是用棍棒長矛,而不是動槍動炮。
而北京不一樣,1966年9月30日的統計,當天,北京發生的紅衛兵毆打緻死的人1772人,上海被打緻死的11個人,其中三個人還是北京紅衛兵打死的。這反映兩個城市的區别。
中國新聞周刊:北京紅衛兵到上海之後對于那些談戀愛的年輕人也很看不慣,也經常進行揪鬥?而且,按照你的統計,上海文革十年間的結婚率仍然是一條正常曲線?
金大陸:北京紅衛兵就看不慣上海小青年談戀愛那種資産階級的香風邪氣。晚上開車到黃浦江邊、到和平電影院等晚場電影散場,抓到那些拉着手的小青年就打。雖然這樣,十年文革期間,上海的結婚率統計大緻還是一條正常的曲線,這說明在文革嚴酷的環境中,人們還是努力營造生活,這算是不正常中的正常。
但是離婚率又是一組非常殘酷的數字,十年間上海隻有6489對離婚,平均每天不到兩對。這絕不是說文革期間有冰清玉潔的革命情感,而是當時宣傳離婚意味着生活腐朽,人們也擔心離婚連累兒女。而那些離婚的很多都是因為社會政治原因而非感情原因。
中國新聞周刊:當時革命的狀況造成了強烈的情感壓抑,這些壓力會尋找出口,革命的口号對這些也是震懾不住的吧?
金大陸:文革中很多人往純潔方面去靠攏。反過來,壓強多大,反彈也就多大。這個反彈是非常扭曲的反彈。1966年,紅衛兵動不動就剪掉一些人的頭發、衣服,當時都認為是純潔、赤誠的行為。可是半年不到,流氓阿飛就上街了。各種服裝、發型都出來了。還有北京叫拍婆子,上海叫搓拉三,這個已經是非常非常泛濫了。這個是一種反彈,對性壓抑的強烈的放大。這種人也被打擊的,但是會頑強地表現。1974到1976年團市委在上海太陽下山後在外灘、人民廣場、淮海路都設點觀測的,看裙子長短、穿泡泡紗的有多少。
雖然當時沒有公開的賣淫場所,但是上海的女青年跟海員,發生性買賣關系的也不少。電影院門口有一陣查女孩裙子裡穿不穿内褲,就是因為有地下賣淫。到後來壓抑到極點就總爆發了。有兩個标志事件是:1972年的國慶節期間1号和3号發生的事,一個在外灘,一個新華電影院門口。流氓圍着漂亮女孩子嬉笑、調戲,最後一人一把把女孩的衣服全剝光,幾百人圍觀。之後很快查清楚首犯槍斃了。但是從1973年到1976年,這樣的事年年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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