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訴人:婵娟(化名),女,36歲,個體
婵娟進來時,我幾乎沒認出來,30多歲的女性,多少顯出了幾分滄桑。她的聲音柔柔的,表情平靜,确切地說,是那種“滄海桑田”走過的淡然。她向我歉意地笑笑,一雙眼睛空空地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講着她的故事——
相識半年,我就把自己嫁了
活到36歲,我終于明白選擇對女人來說有多重要。女人一旦選擇錯誤就是一生的代價,而既然選擇了,就要為這個選擇付出,不停地付出,因為那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必須堅定你的選擇,沒有退路可言。
就我自己而言,是兩次錯誤的選擇讓我成為現在的樣子。1992年,我高考落第,本想複讀一年,來年再戰獨木橋,因為對我來說,考上大學是改變我命運的唯一辦法。但父親反對,他說:“女孩家,能高中畢業就不錯了。還複習啥?”我是家中的老大,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需要讀書,我早一點參加工作,就可以早一天減輕父母的負擔。面對父親的反對,我沒有為自己辯駁的勇氣。而恰好這一年,父母所在的工廠招工,并打破多年不招女工的慣例,特招幾名女工,這個大好機會,父母豈肯錯過。縱然我内心有諸多不甘,又能怎樣?最終我還是聽話地進了工廠,成了一名工人。這是至今都讓我悔恨不已的錯誤,在我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我沒有聽從自己的内心,沒有把握住自己的未來。
工廠的效益不好,工作又很累,加上我心情本來就不好,沒幹多久我就辭職了,加入了打工的大潮。
1993年,大量閑散人員擁向城市打工,那種人人齊向南方去的勁頭激動着每一個年輕人的心,個個都想到外面闖出一番屬于自己的天地,我也不例外。但現實是,當你真的擺脫束縛走出去,你才發現這裡的無奈遠遠大過你想象的精彩。那時,父母就像反對我複讀一樣反對我南下。但我毅然地決定,這一次,我要聽從自己的内心。我從蘇北一個小縣城去了一個我全然陌生的大城市。我先是幫别人打理店面,有了點營業經驗後,就自己開了家服裝店。一個20歲的女孩要看店,還要自己進貨,那種辛苦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為了省錢,我買硬座票,一路下來,腰都累直了累硬了,卻要馬不停蹄去進貨。然後一個人拖着沉重的貨物走向高高的站台,那時候,我真的想坐在台階上大哭一場。開店,雖然讓我經濟獨立,還有了些積蓄,但那種辛苦和一人在外打拼的漂泊感讓我特别想有個人可以依靠,想有個家。所以,通過别人介紹,在認識老公不足半年、彼此了解并不深的情況下,我就把自己嫁了。
老公原來是個貪玩的大男孩
或許是我太渴望有一個知冷知熱的男人的呵護了,我幾乎還沒有好好體會一下戀愛的感覺,沒有享受初戀的浪漫,我就成了他的新娘。其實我就是想有個家。
老公長得非常帥,1.8米的身高,白淨的臉龐,真可謂一表人才。說實話,那時的我是被他的外貌迷住了,每當我們并肩出去時,都會受到不少女孩羨慕的眼神,他滿足了一個女孩對于異性所有的幻想和強烈的虛榮心。當我明白不能以一個人的外表來決定終身時,已經晚了。
婚後第二個月,我懷孕了。我們到了他南通的家,而他似乎并不知道一個男人這時應該做什麼,無論我反應多麼強烈,情緒多麼躁動,他都似乎無動于衷,不聞不問,沒有任何的關心和體貼,相反,他常常一個人跑出去玩,早出晚歸,比上班還盡心。事後我才知道,這時的他已經下崗了。我很委屈:“我懷孕了,你不說多陪陪我,卻天天見不着你的人影。”他才不管這些,兀自瘋玩,更不想去掙錢,全家靠着他下崗後的三百多元錢和我開店的積蓄過活。結婚後,由于我很快就懷孕了所以我就把店關了。兒子出生時,我們已經坐吃山空,積蓄全花光了。盡管我不止一次地勸他去打工,再說,一個大男人,也不能天天無所事事,但他執意不聽。我不能讓兒子小小年紀就品嘗一無所有的生活。兒子半歲時,我就外出打工了,可他仍不肯為家庭出點力,像個貪玩的大孩子。
我發誓要有一間屬于我自己的房子
那段日子真是難熬,一個十幾元錢的塑料洗澡盆我都買不起,買菜要等到下午六點以後,因為這時的菜便宜,兒子一歲之前,我們過着幾乎不知肉味的生活。我拼命掙錢,一個人打兩份工,日子剛剛有起色,老公卻被查出患了重病。從兒子兩歲起,他就開始住院,每年反反複複要住四五次院,每次至少一個月,我白天打工,晚上到醫院陪護他。他休息了,我才能回到家,再忙到半夜,把次日的飯準備好。我們沒錢,每次治療都等不到痊愈,好到六七成就出院。他的病不僅掏空了這個家,更讓兒子對病、對醫院有種無法消除的恐懼。現在,隻要我身體略有不舒服,哪怕僅是小小的感冒,兒子也會非常緊張,他怕媽媽生病,怕進醫院,從小,他就被我在醫院與家之間抱進抱出,過着饑一頓飽一頓的生活。現在,他12歲了,最大的幸福就是媽媽健健康康。
病中的他情緒很不穩定,常常發無名邪火,要不就是嚷嚷着要自殺。他發火時最愛幹的事就是攆我走,最愛說的話是:“你滾,這是俺家,是俺爸媽的房子,你憑啥住在這裡?”每當這時,我就會淚流滿面,痛悔不已。但到後來,我就再也不在他面前流淚了,我發誓我一定要買一套屬于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的,我和兒子的!我不能再讓一個男人攆我走了,不,是誰也不能再随便攆我。從此我更加努力地打工,自然也更加辛苦,我向朋友借了一筆債,我終于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套不大卻寫着我名字的房子。從此,我再也不會被人随便驅使了,即使這個人是我的老公。
一天,伺候完他吃飯,我對他說:“我嫁給你快十年了,從來沒有體會到一個女人被男人寵愛的感覺。”他看了看我,半天沒言語。我們結婚九年多,除卻前兩年的貪玩,他有近七年的時間是在病床上,這七年,即使他想為我們幹點什麼,卻也是有心無力,他的病讓他根本無法幹一點體力勞動。
老公走了,我要為兒子加倍打拼
近十年來,盡管我很努力,用盡心力照顧老公,可他還是走了,而他留給我們母子的是十幾萬元的外債。雖然,他活着并沒有帶給我什麼幸福,可他的溘然去世還是讓我非常痛苦,近十年的婚姻,即便沒有愛情,還是有感情的,他畢竟是我的丈夫,他一走,我也像被掏空了一樣,沉浸在苦痛中,整日以淚洗面。是朋友的鼓勵和兒子無辜的大眼睛喚醒了我,我不能垮下去啊,我這樣天天泡在淚水裡,不工作,兒子怎麼辦?他還要上學,我要讓他上最好的學校,我還要讓他上大學,受最好的教育,可是……我一天不工作,就少一天的收入,巨額的債務何時能還完?兒子的夢想怎能實現?我不能被眼前的痛苦埋沒,我得往前走,我還有希望,我的希望就是兒子!
2004年的冬天,在我的記憶中是最冷的。兒子剛上小學,我要打工養活兒子,還要還外債。我騎着自行車在街上一家一家地進行推銷,回到家,冷鍋冷竈,冷如冰窖的家,心裡無比凄苦,我多想有人能為我燒一碗熱湯,讓我暖一暖,可沒有。這一年,我的左臂被凍傷了,白天麻木,無法彎曲,夜晚,疼痛難忍。但我依然要振作,要掙錢,并盡我所能勻出時間來輔導孩子,他正是最需要媽媽鼓勵幫助的時候。
這些年,我一直在告訴自己,要向前看,要有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隻要你努力了,一切都會有的。于是我玩命地打工掙錢,朋友說我已經不像個女人,雖然外表還很女人,但内心卻遠比男人強悍、堅定。我不去解釋,我也曾有過溫柔如水的時光,在浪漫的少女時代,也想過做一個亭亭無憂的淑女,幻想過幸福和美的小家庭生活。可命運不給我這樣的機會,它讓我必須、隻能選擇堅強。這幾年,隻要不出賣自己,什麼活我都幹,我自學了會計,我學會了開車,有時月入數千,我卻舍不得為自己花一分錢;我要還債,還要為兒子準備學費。幾年磨砺讓我學會不求人。是的,求人不如求己,沒有誰可以讓你依賴,你能依靠的隻有自己。這些年,我最大的奢望就是休息一天,能好好睡個懶覺,能有人為我做頓飯,讓我也享受一下。可沒有,我已經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我要為兒子打好基礎,我要趁着自己還年輕,還有奔波的體力,為未來打下基礎。
我想得很遠,甚至想到了老。我和兒子相依為命,他是我的希望,我是他的力量。無論有多忙,我都會抽出一個小時,和孩子聊天溝通。所以,孩子心态很好,他理解媽媽的奔忙,他努力學習,他與媽媽心心相印。
我人生的前路,一定有一個人在等我
語速快、表情堅毅是婵娟傾訴時一直保持的狀态。可當我問道:“在街上看到一家三口,你沒有羨慕過嗎?”時,她頓了一下,眼圈旋即紅了,她說:“我隻是不想,我一直在回避這一切,我心裡嫉妒得很。我讓自己這麼忙,就是不想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好讓自己沒空想這些。”
“朋友勸我再找一個,可是我不想。原因很簡單,我不能讓人家替我還債,找個伴侶是為了相親相愛地過日子,不是讓他來為我分擔沉重的債務。今年,我終于把債還清了。無債一身輕,我總算可以想想自己的事了。
“我已經很久沒穿過裙子了,我沒有時間上街去挑選漂亮的裙裝。我不去逛街,除了不想浪費時間,更是避免看到人家夫婦恩愛、一起買東西的幸福場景。我會嫉妒,嫉妒到心疼,我會忍不住想,我并不比别人少付出,甚至我的付出更多,為什麼我就沒有一個幸福和諧的家。我什麼都能給兒子,卻唯獨不能給他一個家,一個溫馨幸福的家。
“朋友說我的内心已經被生活打磨得比男人還男人,可隻有我自己知道,在我内心深處,仍有對愛的渴求。就像我對生活從不服輸,相信隻要努力一切都會好起來,我一樣相信,在我人生的前路一定有一個人在等着我,他會是個有責任心、堅定勇敢的男人,讓我重新變回一個小女人,溫柔賢淑,依偎在他的身旁,握住他寬厚的手掌,一起走完此生。”
婵娟的故事,讓人看到一個獨立堅強的女性、一位平凡而偉大的母親。婵娟的艱辛人生有種讓人落淚的心痛,也讓人反思對戀愛婚姻的認知程度。人在結婚前愛的可能是内心的一幅“完美”的照片,然後憑着“照片”到處尋找。可婚後卻突然發現,原來“照片”裡的那個人,卻愈來愈陌生。
婵娟的夢想是一個女人最基本的要求,看了卻讓人心碎。我想能與婵娟“牽手”的人一定在這個城市的一角靜靜地等待,當婵娟痛苦、迷茫的時候能讓她牽到這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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