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貝拉與葛遲再說話，是在大學畢業半年後。班級的QQ群裡，葛遲說，我去哈爾濱出差，有同學在那麼？貝拉在鍵盤上敲，我在。葛遲說，呀，大才女貝拉，我們私聊吧。

　　私聊還未開始，電話鈴聲便響了起來。林左在電話那端說，貝拉，電影晚上七點開始，你快點出門，今天是平安夜，路上車堵得厲害。

　　貝拉在QQ上留了自己的電話，說我今天有事情，你來了打電話給我。

　　有短信進來，是葛遲，他說，貝拉，三天後，我到哈爾濱。

　　貝拉與葛遲，并不熟絡。畢業散夥飯的時候，貝拉敬了葛遲一杯酒，她說，葛遲，真是悲哀，大學四年，我們說話不超過十次，每次不超過三句。葛遲為了這句話喝多了，他說貝拉，那我用三十杯啤酒來彌補錯過的那些日子。貝拉便笑，日子是過去了，可是我們都沒有錯。

　　那天喝到最後，男生們玩撲克牌，誰輸了誰脫一件衣服。葛遲因為醉酒輸得很慘烈，脫得隻剩下一條短褲。是六月末的天氣，夜半潮濕的空氣透過窗戶吹進來，打在皮膚上，涼，并且傷感。貝拉掐掉大學裡最後一根紅雙喜煙，走出了餐廳。

　　出門的時候葛遲穿着短褲追了出來，他說你要去哪，我給你打車。

　　火車站。

　　那麼再見。

　　再見。

　　最後一次，葛遲對貝拉說的話，依舊沒有超過三句。

　　2

　　貝拉到萬達影城的時候，林左懷裡的爆米花已經涼透了。

　　林左是貝拉的同事，高而瘦，戴一副黑框眼睛，斯文得要命。第一次在辦公室聽到貝拉的名字，他便問，你不會就是那個寫愛情小說的貝拉吧？

　　貝拉說你也讀愛情小說麼？

　　後來兩個人就親近起來。林左對貝拉很照顧，公司裡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給貝拉安排妥當。工作兩個月後，貝拉便提前轉正了。

　　電影演到一半，他從包裡翻出一盒巧克力遞給貝拉，貼在她的耳邊說，我喜歡你，貝拉。

　　貝拉覺得耳邊很癢癢，她打了一個噴嚏，并沒有接林左的話茬。

　　電影看完以後兩個人坐在一樓的小店裡吃重慶酸辣粉，貝拉對林左說，現在的電影越來越沒意思了，不斷變換的場景，不停遇見的人，最後從時光的罅隙裡脫穎而出的那個，就是對的，多老套。

　　林左不同意貝拉的看法，他對貝拉說，即便你寫了再多的小說，可是生活也不會像小說裡那樣的。你不要總是站在高處看這個世界，看電影的時候，那麼多人都發自内心地笑了，這就是成功的，不管它到底有多俗套。

　　到底是不歡而散，貝拉覺得，她和林左的生活觀念差得太遠，他每日按部就班，而她，需要不斷尋找新的靈感，來彌補她小說裡的平淡。

　　3

　　葛遲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貝拉正在整理會議記錄。葛遲說，下班到華梅西餐廳來，我在這等你，要不我叫朋友去接你吧，你單位在哪裡？貝拉說離中央大街很近，我打車過去就好了。

　　下班的時候林左走到貝拉的辦公桌前，想說些什麼又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到華梅西餐廳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葛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報紙。他沒有多大變化，穿衣服還是那麼有品味，笑起來右臉頰有一個深深的酒窩。見到貝拉，葛遲也是愣了一下的。眼前的貝拉，長長的卷發散在背後，淡妝，米色的風衣襯得她很賢淑。印象裡，貝拉總是很邋遢的樣子，不經常上課，有些必須要上的課，她總是披頭散發就跑來了，然後坐在教室後排睡覺。

　　葛遲是上海人，爸爸開了一間大公司，長得不賴，是整個中文系女生都想劃拉到手的金主。貝拉也是喜歡葛遲的。她曾經對閨蜜說，每個麻雀都有愛上鳳凰的夢想。但是貝拉也是不同的，她不會像其他女生一樣去貼葛遲，她一直在忙。大學的前兩年，她忙着看雜志，後兩年，則忙着寫雜志，終于在大四畢業前夕，把助學貸款還掉了。

　　期間貝拉也談過一場戀愛，那場戀愛的時間并不長，可是貝拉卻傷得很深，和那個男生在校外的旅館住了幾次之後，他便移情别戀了。

　　葛遲盤算着要定哪家酒店，貝拉說，要不你住我那，住酒店很貴的。話出來貝拉就後悔了，自己到底沒有擺脫骨子裡的小農意識，葛遲是什麼人，他是不會為這點錢計較的。

　　沒想到葛遲竟然爽快地答應了。貝拉的心裡頓時生出幾分喜悅，她知道，有些東西，因為一直沒有得到，總覺得很奢侈。曾經，她沒時間去愛葛遲，這下總是可以的吧。

　　4

　　說是出差，并沒有什麼實際的工作。葛遲隻是每日到分公司去看一下，大多數時間都坐在貝拉房間的落地窗前看書。

　　貝拉每天下班總是買很多菜，照着菜譜做給葛遲吃，中餐西餐韓餐，洗菜烹制吃進肚子收拾廚房，每天忙得不亦樂乎。她甚至不再寫稿，收拾好東西便坐在床上和葛遲一起看電視。

　　元旦的時候，貝拉帶葛遲去冰雪大世界。巨大的冰雕前，葛遲問貝拉，你喜歡我嗎？

　　葛遲突然就吻了貝拉，那個吻很輕柔很溫暖，讓貝拉覺得，似乎從在班上第一次見到葛遲到現在，她一直在等的就是這一刻。晚上的時候他們做愛，依舊是溫潤如雨的感覺，像被微風吹起的羽毛，飄在空中就是美的，不管何時落地，亦不管落到那裡。

　　貝拉也問葛遲，你對我是怎麼樣的情感？是寂寞嗎?還是有一點點喜歡？

　　葛遲笑得爽朗，聲音把床邊的台燈罩震得微微顫動。

　　貝拉伸手去摸葛遲右臉頰上的酒窩，它那麼深，貝拉想，如果是盛滿憂傷，也要比别人多吧。

　　清晨，門鈴響，貝拉趴在床沿抽煙，葛遲吹着口哨去開門，就看到了林左那鐵青的臉。

　　林左說，貝拉，你一直不肯接受我就是因為他嗎？貝拉什麼都沒有說，她下床光着腳站在白色的瓷磚地上，盯着林左看。

　　後來林左的眼睛裡泛起淚光，奪門而出。

　　那天晚上葛遲抱着貝拉說，對不起，是我打擾了你的生活。我以後會對你很好的。

　　假期結束後貝拉去上班，辦公室裡，林左把自己的銀行卡存折一股腦都放在貝拉的桌子上，他不就是有錢麼？我把我所有的錢都給你，這總可以了吧？

　　貝拉拿起存折看，從2006到2009年，三年時間，林左的存折從零增長到六位數，他無無疑是一個好男人，可惜的是，他愛上了一個錯的人。

　　下班回到家的時候葛遲在洗手間裡接電話，他說我再過一周就回去了，你在家要好好照顧自己，飯要按時吃，少吃零食……

　　貝拉到廚房處理剛買的那條三道鱗，切魚的時候劃到了手，可是貝拉覺得手上的疼遠遠比不上心裡的疼。

　　5

　　吃飯的時候葛遲說，貝拉，我回去處理一些事情，處理好了就回來陪你。

　　葛遲是在清晨離開的，貝拉沒有起床，她感到額頭一熱，然後聽見葛遲在她的耳邊說，再見貝拉。貝拉努力地讓自己的表情妥帖，防盜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還是哭了出來。

　　上班的時候大家都以異樣的陽光看着貝拉，她不明所以。後來是坐在對面的同事告訴她，她這個月報給财務小劉的資金預算差了二十萬，小劉在領導面前添油加醋地擠兌貝拉，是林左替她攬下來的，為此小劉和他大鬧了一場。

　　貝拉想跟林左解釋一些什麼，林左說很忙，就作罷了。

　　葛遲回上海以後，貝拉每天晚上六點都會打開郵箱，那段日子郵箱裡面每天都躺着葛遲發給她的電子郵件。他寫貝拉你有沒有想我；他寫貝拉，上海和哈爾濱的溫度差了好多，我回來就感冒了；他寫貝拉，是不是從大學開始，我們錯過了很多細枝末節？

　　貝拉回複郵件給葛遲，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葛遲寫，貝拉，如果我們早些知道彼此的愛慕多好。

　　可是葛遲，很多事情，早一步，晚一步都不會是現在的樣子，我們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就恰好趕到這個時光的夾縫裡，像是經曆了一場戰役，到最後，你還在上海，我還在這座北方的城。

　　晚上貝拉打葛遲的電話，電話一直處在通話的狀态。貝拉的心突然空落落的，她躺在床上數牆壁紙上的星星，數到第一千顆的時候做了一個決定。那個決定讓她整晚都沒有睡着，她在網上定了機票，然後在淩晨四點的時候起床收拾東西。奔赴機場之前她給林左打電話，幫我請個假好不好，我保證，是最後一次。

　　林左還沒起床，他在電話那段淡淡地哦了一聲。沉默了許久，他問，貝拉，你會回來的是吧？

　　嗯。

　　6

　　飛機在浦東機場降落後，貝拉打車直奔葛遲父親的公司。

　　路上貝拉打電話給葛遲，葛遲一直沒有接。徐彙區的一棟高層，貝拉對公司門口的接待員說，我要找葛遲。

　　那個漂亮的小姑娘對貝拉說，你是來參加葛總婚禮的吧，婚宴地點在花園飯店。

　　貝拉在公司的接待大廳裡坐了好久才起身，她打車去了花園酒店。貝拉在花園酒店對面站了很久，裡面的金碧輝煌和自己的拙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知不覺淚就落了下來。人世間最悲傷的愛情，不是我在你身邊，你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我笃定要好好去愛你，你卻牽着别人的手走進了婚姻的殿堂。也許真的是小說寫多了，生活也就像小說了。

　　晚上貝拉躲在漢庭快捷酒店的标準房裡抱着被子哭，電話響，是葛遲發來的信息。他說，貝拉，我下個月就會回哈爾濱了。

　　貝拉看着手機哭着哭着忽然就笑了，她給葛遲回信息，不需要了，當你把我對你的好悉數給了别人的時候，即便我的心疼了，卻會毫不猶豫地放手。

　　貝拉第二天就飛回了哈爾濱，到家的時候林左拿着酒瓶子坐在公寓的門口。

　　林左看到貝拉，突然就抱住了她，他一直說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

　　貝拉說我回來了，而且以後都不會走了。

　　貝拉把葛遲的号碼拖進黑名單，換地方租了房子，換了電話，退出了班級的QQ群，切斷了一切與葛遲聯系的方式。

　　林左問貝拉，放棄葛遲你真的不後悔嗎？或許你應該問一問他，也許他是被逼才結婚的。貝拉曾經也這樣想過，也許葛遲是不得已的。可是他對自己什麼都沒有交代便牽起了别人的手，與她到底是沒有真愛的。

　　貝拉覺得自己其實挺無恥的，以為愛情是自我的，所以忽略了身邊一直守護她的人，毅然追尋她曾經愛上鳳凰的夢想。可是鳳凰和麻雀終不能同日而語，葛遲和貝拉，終不能跨越上海和哈爾濱之間的距離，到頭來，無論夢想還是現實，留下的，隻是空落落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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