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對新人，100輛婚車，200桌宴席，2000多名志願者。

5月19日，上遊新聞記者在遼甯省沈陽市陽光兒童村見證了這場特别的集體婚禮。

這場婚禮的特别之處不僅在于聲勢浩大，還因13名新郎曾被打上重刑釋放人員的特殊标簽，他們都有過十五年以上的監獄服刑經曆。如今，這群回歸者又有了另一個共同的身份——殡葬從業人員，他們大多在一家叫“媽媽送你去天國”的殡葬連鎖門店工作。從曾經每天經曆生死到現在看别人的生離死别，他們的人生的也在進行着重大的轉變。

範三就是13人中的一個，成家、立業，是很多人的必經之路，但是對于“範三們”來說卻并不容易，走出高牆，他們往往需要付出比普通人更多的努力。

範三曾悲觀地認為“55歲槍斃就完事了”；而如今娶了個漂亮媳婦，迎來了新生。

5月19日，一場特别的集體婚禮。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張瑩

領結婚證：黑道大哥“就是想哭”

婚禮前一天，位于遼甯省沈陽市的陽光兒童村院子裡十分熱鬧：工作人員調試着音響設備，準新郎官們試穿着禮服，讨論着婚禮流程的瑣碎細節，屋内不時傳來新娘們爽朗的笑聲。

穿好禮服後，準新郎會把媳婦拉到身邊，請周圍的人幫忙拍照，一邊還不忘喊着：“記得開美顔啊。”

至今沒能談對象的成子，反複的對範三說：“真羨慕你，你命真好啊，真是羨慕。”範三樂呵呵的一直點頭，“還是要感謝媳婦嫁給我。”

範三與妻子劉芳是4月30日在民政局登記領證的，對于領證當天是什麼感受，範三說“就是想哭”。

身高1米8的範三站在一群人中格外的顯眼，體型中等，架着一副茶色偏光眼鏡，打了發油的頭發梳的一絲不苟，腕上戴着金表，無名指上遊一枚深褐色的琥珀戒指，典型的東北生意人打扮。

盡管看起來并不“社會”，但範三曾經是實打實的東北黑道大哥。其本名為範連臣，诨号範三，今年已54歲，盡管來到店裡時間不長，但是身邊人都尊稱他為“三哥”。

5月19日早上試穿禮服時，胡亂比劃着領帶的範三不好意思地說：“不會系領帶啊，這輩子也沒穿過西裝。”在妻子劉芳的貼心幫助下，範三才系好領帶，整理好禮服。在劉芳化妝的時候，範三始終在她周圍不遠的地方，不時的看她一眼。

“他們夫妻感情很好，劉芳擔心範三身體，不讓他喝酒，範三也能乖乖聽話，這對于東北爺們來說十分難得。”聚在範三身邊的一群哥們笑呵呵地說。

曾經的黑道大哥範三，如今俨然變成了模範丈夫。

範三在婚禮現場。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張瑩

黑道往事：“做大哥的要狠要沖在前頭”

範三的東北黑道大哥的往事，隻有在試穿禮服時不經意露出的紋身才能窺探一二。

在上個世紀的東北，闖江湖的“社會人”似乎存在着紋身的默契。很多人會選擇紋老虎，認為老虎可以辟邪，民間還有一種說法，紋身之前還會請人“算一算”，因為這類紋身講究一個“扛”或者“背”，不是每個人都能扛得住。老虎的圖案又分為上山虎和下山虎，下山餓虎最基本的寓意“創業”，也就是一個“闖”字。

範三身上有多個紋身，他最喜歡後背上紋的下山虎：“餓虎下山，那是勢頭最猛的時候，威風極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是範三風光的年月，他手下有兩家塑料廠，雇了四十多個工人；還有兩家飯店、三輛解放大卡車，甚至還折騰過一陣的歌舞廳。範三說，最風光的時候，一天至少能進千八百塊，甚至連家裡電視機上都摞着錢。

野蠻的江湖，打架是最常見的事，“狠人”之間的恩怨也大都是約戰。據了解，範三從小父母離異，10歲的範三帶着8歲的妹妹艱難地生活，從14歲時的偷一碗肉開始走上了邪路。因為經常被大孩子欺負，範三便學會以暴制暴，用拳頭說話。經常朋友一個電話，作為“扛把子”的範三刀山火海也跟着平趟，範三說，“做大哥的不狠不沖在前頭，哪有小弟跟你呢？”

自1990年起，範三因持槍傷人、搶劫等罪行先後入獄5次，共服刑23年。走出高牆的範三說：“我就想一心一意的擺脫過去，把後半生的道路走好。”

如今的範三不願回憶曾屬于他的風雲往事，“當年打打殺殺的生活，沒有一天在安靜中度過。”

從沒穿過西裝的範三在妻子劉芳幫助下系好領帶。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張瑩

殡葬師：“你不用操心，我們一切都負責”

第一次被抓的時候，範三僅14歲，如今他已經54歲，血氣方剛的“社會人”也變成了發髻斑白的中年人，高牆外的世界也早已不再适合打打殺殺。

為了自謀生計，範三不斷地嘗試打零工混飯吃，但是回歸社會的路卻并沒有那麼容易，一紙“無犯罪記錄證明”就難住了範三。無論是保安、服務員、快遞員、外賣員，還是建築工人，都需要公安機關開具無犯罪記錄證明。

顯然，範三拿不到這樣的證明。

據範三講述，出來以後曾在一個工廠打工，開始的時候還挺順利，周圍誰也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的過往。直到有一天，老闆拿着一些錢給他，說這兒用不起他。範三說：“這咱就明白了。”

還有一些出獄後的刑釋人員自覺被邊緣化，重操舊業去做打手或催債小弟，再次遊走在犯罪的邊緣。

範三是幸運的，2018年7月，他了解到沈陽殡葬連鎖店“媽媽送你去天國”是我國首個重刑釋放人員創業項目，便投靠了過去。命運注定要與生死為伴，範三在那裡當起了殡葬師。

“媽媽送你去天國”殡葬門店項目，發起人付廣榮，今年67歲，被稱為付媽媽。付廣榮為門店拉來投資，再聘請這些重刑刑釋人員當殡葬師，如今這個項目已經來來往往接納了20多名刑釋人員。付廣榮認為，隻有解決了刑釋人員的生存問題、尊嚴問題，才能讓他們安心地像普通人一樣為家庭為社會做出貢獻。

受到傳統忌諱文化和世俗偏見的影響，殡葬業是大多數普通人不願涉足的特殊行業，但與範三有着相同經曆的人卻對生死看得很開。一個不願有人涉足的行業，和一群找不到工作的人，結合在了一起。

作為一名殡葬師，範三的日常工作是為亡者淨身、穿戴好壽衣放進棺材，再送至殡儀館火化。同時，他還為家屬提供出殡、淨宅等“一條龍”殡葬服務。

在面對亡者家屬時，範三會道上一聲“節哀”，“你别擔心，不用操心，所有的事都我們給你跑。我們一切都負責。”

範三、劉芳夫妻二人與付媽媽在店内合影。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張瑩

競争激烈：“再幹仗還得進去”

不到一年的時間，付媽媽的三家殡葬門店在沈陽陸續開業，牌匾統一以藍黑色作為底色，除了門頭上的“媽媽送你去天國”，上面還有一行小字：中國首家重刑刑釋人員創業基地。

範三所在的店是三号店，也叫做“啟程店”，位置屬于殡葬店的“黃金地段”——中國醫科大學第四醫院對面。附近500米内，至少十餘家殡葬店，競争十分激烈。範三作為三号店的組長，壓力甚大。

殡葬行業有着其特殊性，各地習俗各不相同，在東北更注重儀式摔盆打幡，送逝者走完最後一程。這一套業務需要由非常專業的人來執行，膽大、有眼力、會辦事是北方殡葬師必須具備的職業素養，曾有過特殊人生經曆的範三做起來也有模有樣。

經過培訓學習後，他很快掌握了規範化的一套流程：淨身，穿戴壽衣，起靈哭喪，最後護送到殡儀館火化。這一套業務中學問不少，範三說，在念悼詞時，一定要注意掌握節奏，不能讓家屬太難受了。

“三哥平時很有派頭，眼睛也毒。”殡葬店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範三對自己有個嚴格的要求，不管做什麼都一定要做得有模有樣，每次談業務之前，都會把自己拾掇得幹淨利索，穿上一身黑色衣褲。範三說，“這樣做的原因首先是尊重亡者，另外也是讓家屬更好地接受我們提供的服務”。

範三眼睛毒，主要是看人很準，他可以在亂作一團的親屬中一眼認出來主事人。這本領并不是天生就會的，範三為此付出了不少努力，有空的時候他就琢磨這行的竅門，“這邊人剛沒，你就湊過去找人家，誰都很生氣。但是主事人必須要處理面對這件事。”範三說，“同時，必須要找準時機去和家屬溝通。”

範三從不關機，每晚隻能休息簡短的幾個小時，有時候一天要接十幾單業務。白天，他還要和店裡的員工金子每天往返于醫院的高危病房，在家屬不理解和嫌棄的言語中轉圈。他會找準時機和家屬搭上話，問問病人如何。碰到病情嚴重的，範三會看好時機遞上名片，既要把握好尺度，又要保證業務不被撬走。

除了自身業務能力的問題，外界因素也曾困擾着他們。據了解，當地的殡葬行業競争激烈，新人根本無法打入這個市場，起初範三曾被殡葬一條街上同行聯手打壓。但範三卻再沒想過以暴制暴，遇到該讓的事也會退一步，“再幹仗（打架）還得進去，已經四年沒進去了。有時候你得控制住這個局面，根本就不需要往上沖。”範三雲淡風輕地說道。

之前曾有人來到店裡鬧事，但是這樣的場面吓不住見過生死大場面的刑釋人員，慢慢的這些人也就不再來了，甚至還有人來談合作。

2018年底，範三為了一個活兒在醫院守了一天，最終和家屬談好了價格。一家殡葬店的女老闆在醫院門口揪住範三生氣地說：“你别着急，以後急診就是你的，從今以後我不進急診，就是你的，你走着瞧。”

範三也不生氣，樂呵呵地說：“我得照顧你的情緒。”女老闆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範三說：“她就是覺得搶了她的活兒，不論如何，我們就必須拿下，誰談成是誰的業務。”

面對壓力，範三說他偶爾會跑到醫院頂層吹吹風，心裡會舒服一些。

範三工作的地方。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張瑩

發小金子：手把手培訓殡葬業各種禮儀

在今年初，範三的發小金子出獄了，講義氣的範三得知他無家可歸，将他招到殡葬店裡來工作，還給他培訓各種禮儀。

52歲的金子，與範三一樣來自撫順，總是一副茫然的樣子，一雙大眼睛顯得有些空洞。年輕時，金子曾偷盜某小區的防盜窗和礦上的電線，導緻煤礦停電幾個小時，被抓入獄，刑期21年，減刑4年後，于2019年1月25日出獄。

回到老家後，金子發現老家完全變樣了，父母雙雙離世，就連房子都被父親賣給了村裡。迷茫的金子已無處可去，每天漫無目的的閑逛。

2019年春節過後，金子來到了範三所在的殡葬店工作，類似助理工作，負責跑腿，或在醫院蹲守。金子現在還屬于業務上的新人，不能獨立完成一套業務，範三手把手給他培訓各種禮儀，包括如何淨身、指路、封棺等等。金子也學的十分用心，剛剛學會用智能手機的金子，在備忘錄裡存了不少儀式流程和“禮貌用語”，為了盡快上手他總會抽空反複背誦。

在劉芳化妝的時候，範三始終在她周圍。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張瑩

慕名愛情：“我哥總算有個家了”

在旁人看來，範三确實命好，有了工作，還娶了一個漂亮媳婦，嶽父嶽母對這個女婿也很認可。

範三與劉芳的結合緣起于媒體的報道。2018年7月，範三來到沈陽投奔付廣榮，在殡葬連鎖店“媽媽送你去天國”擔任殡葬師。同年底，媒體對付廣榮發起的刑釋人員創業項目進行了報道。劉芳通過新聞看到了外表高大硬朗範三的故事，便主動與其聯系。

劉芳比範三小3歲，盡管已年近50仍十分漂亮，個頭高挑，身材勻稱。劉芳的前夫多年前因病去世，她獨自撫養着女兒，如今女兒已經大學畢業，這才考慮起自己的婚事。他們的婚事也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結婚當天，劉芳的女兒、父母、哥嫂都來到了現場。

範三說：“10歲的時候，父母離異後我再也沒有叫過一聲媽媽。”如今劉芳也跟着範三一起喊付廣榮媽媽。

在付廣榮眼中，這位兒媳十分懂事：“她人品很好，還有正事。”結婚當天，付廣榮對劉芳所說：“從現在開始，範三就交給你了，你好好引導他，往前看。”

範三唯一的親人是妹妹，“我妹妹之前總刺激我，說哥，我這孩子都有孩子了，你這還玩兒呢，什麼時候是頭啊？”

範三娶了媳婦，妹妹參加婚禮時說，“我哥總算有個家了。”

上遊新聞記者 張瑩 發自遼甯沈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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