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還有許多抒情寫景絕句,如《泊秦淮》、《江南春》、《清明》(“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山行》、《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等,善于捕捉自然景物中美的形象,把握人物微妙複雜的心理和情态,在短短的兩句或四句詩裡,構成一幅畫面,創造出一個優美的意境,含蓄精練,意味深長,盡管也時帶憂傷,卻總是豪宕風流。如《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
這是一首難得的小詩,寫得辭采清麗,意境優美,是一支山林秋色的贊歌,表現了詩人的英氣豪情、高懷逸緻。同樣是夕晖晚照,楓葉流丹,在悲秋的人看來,卻不免頓生愁苦,如《西廂記》中的崔莺莺,她滿懷離愁,長亭送别,于是在她的眼中,秋天是“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而在杜牧的筆下,秋天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楓林比春花更紅,更可愛。再如《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杜牧生活在風雨飄搖的唐王朝晚期,憂國之心不能自已。這首七絕寫夜泊秦淮聞歌而牽動幽思,念及國運,既表現了詩人深沉的憂慮,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晚唐的現實。前二句通過秦淮河煙水迷濛景象的描寫,透露出詩人淡淡的哀愁。後二句詩意是前二句的發展:相傳為陳後主創制的《玉樹後庭花》曲,至今猶被商女傳唱,這亡國之音怎能不讓人感慨古今?語言淺顯而意味深遠,後二句看似斥責“商女”,實則指桑罵槐,别有深意。“‘不知’二字,感慨最深,寄托甚微。”(李锳《詩法易簡錄》)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懷古》曾化用此詩:“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全詩意境優美,色調卻偏于暗淡和感傷。沈德潛評此詩為唐人絕句中“壓卷之作”(《說詩晬語》)和“絕唱”(《唐詩别裁集》)。相比之下,《江南春》的色調則是明麗輕快的:
千裡莺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前二句寫盡了江南水鄉的美景,然而接下來卻筆鋒一轉,引出了南朝的佞佛建寺,使人自然由此聯想到南朝崇佛敗國的曆史。南朝距杜牧的時代已經有200多年,與其說詩人為200多年前的王朝感傷,不如說憂慮詩人所在王朝的前途。全詩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細加品味仍然帶着憂傷,不過是以爽朗俊逸出之罷了。圍繞此詩曾有過争論。楊慎雲:“杜牧之《江南春》雲‘十裡莺啼綠映紅’,今本誤作‘千裡’,若依俗本‘千裡莺啼’,誰人聽得?‘千裡綠映紅’,誰人見得?若作十裡,則莺啼綠紅之景,村郭樓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升庵詩話》卷8)而胡震亨則駁曰:“楊用修欲改‘千裡’為‘十裡’。詩在意象耳,千裡畢竟勝十裡也。”(《唐音戊簽》卷553)何文煥亦駁曰:“升庵謂‘千’應作‘十’。蓋千裡已聽不着看不見矣,何所雲‘莺啼綠映紅’邪?餘謂即作十裡,亦未必盡聽得,看得見。題雲‘江南春’,江南方廣千裡,千裡之中,莺啼而綠映焉。水村山郭,無處無酒旗,四百八十寺,樓台多在煙雨中也。此詩之意既廣,不得專指一處,故總而命曰‘江南春’。詩家善立題者也。”(《曆代詩話考索》)胡、楊二說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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