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乙肝病毒攜帶者,她受盡冷落和拒絕。
大學4年,她被隔離居住;戀愛季節,熱烈追求她的男友在得知真相後一個個無言離開;畢業求職,總也過不了體檢這一關……她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不幸又被5%的可怕幾率擊中——因為母嬰傳播,兒子也被感染上乙肝病毒。到了入園年齡,所有的幼兒園都拒絕接收,看着兒子無助的眼神,她幾欲崩潰。
夜已深,手機響了,話筒那端傳來一個年輕女子低緩而哀痛的聲音,她說自己快要失去活下去的勇氣。我在最快的時間約她面述,高挑的個子,清秀的面容,氣質甯靜娴然,隻是眉宇間被深深的憂郁籠罩。她用一個哀大莫過心死的語調,講述她所經受的乙肝歧視,那麼憔悴,那麼無助。
大學4年,我在隔離中度過
10年前,我從湖北某地市縣考到武漢一所大學。新生報到,分配寝室,美好的大學生活就要開始了,我的心被喜悅填得滿滿的。
但好心情很快就被痛苦取代。開學一個星期後,那天我們幾個女生正在寝室裡聊得開心,輔導員推門進來了。輔導員剛剛畢業留校工作,長得很帥,女生都喜歡跟他講話,我也在内,但沒想到第一次跟他談話竟是這樣的内容。輔導員把我叫到寝室門外,将手中的一張體檢化驗單遞給我說,你被檢查出乙肝大三陽,需要到隔離寝室居住。當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在同學們異樣的眼神中,我順從地拎着行李搬進了隔離寝室,感覺生活再也不會有明媚的陽光了。
隔離寝室裡的姐妹來自不同院系和年級,大家也有歡笑,可心裡都很沉重。隔離寝室就像個流動收留所,畢業的走了,又來新的,總是有新面孔,但始終無法像大學裡其它寝室那樣形成牢固的陣營。因為住隔離寝室,我們跟外面同學的交往很少,幾乎沒有什麼朋友。即使是交往,很多同學都會有忌諱。有一次,我跟一個同學去她姐姐家,吃飯的時候她單獨給我拿來一次性碗筷,還囑咐我,不要自己夾菜,她來幫我。同學聚餐什麼的,也盡量不叫上我。還有一次,我上門給一個小學生做家教,孩子的爸爸說可以在他們家吃飯,我很忐忑,便把自己的健康狀況說給他聽,他猶豫了,從口袋裡掏出100元錢給我,說,姑娘你命苦,家教就不做了,這算我的一點小心意。我沒有收他的錢,默默地轉身離開。坐在返校的公交車上,我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一直哭着走進學校。
戀愛時季,愛情戰勝不了病毒
生命也許就是這樣悲喜交加。
在那些陰雲不散的日子裡,情窦初開的我遇見了我的初戀。
那是大二下學期,我們都在校學生會工作,他是體育部長,高高的個子,大大的眼睛,結實的雙手,他的出現消融了我此前經受的所有傷害和委屈,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大學生活的美好。我們形影不離,愛得牽腸挂肚。戀愛半年後,我向他坦白了我有“大三陽”的情況,他當時很震驚,之後征求父母的意見,他父母說,這樣的女孩再好也是不能談的。當他把這個回複告訴我時,那種打擊比讓我去住隔離寝室要痛苦1000倍。我從圖書館裡沖到操場上,一個人在雨裡狂奔,他在後面拼命地追,最後我們相擁在雨中,他緊緊地抱着我說,你不要這樣糟踏你自己,我答應你,永遠保護你。但這段讓我刻骨銘心的初戀,還是在他父母的堅決反對下無疾而終了。
之後,不斷有男生追求我,可都在我坦率告知“大三陽”後轉身而去,像躲瘟疫一樣回避我。曾有個中學同學非常喜歡我,我們各自考取不同的大學後還保持着通訊聯系,我跟初戀男友分手不久,這個中學同學在QQ中向我表白,問我願不願意做他的女朋友,我對他也心存好感,有愛的感覺。猶豫着要不要現在就告訴他真相,還是等到我們感情穩定後再說。最終,我還是決定在開始之前就說明白。他一聽說後,半天無語,再後來就閃爍其詞,慢慢地就斷了聯系。我一直把他當作最好的朋友,像哥哥一樣,認為無論我出了什麼事,他都會站在我身邊,鼓勵我,保護我,他的悄然消失讓我感覺我被這個世界抛棄了。
到大四快畢業的時候,我真的已經心灰意冷了,再也不相信這世界上還會有愛情眷顧我。抱着一種試試看的心理,我上了一家網絡聊天室,遇到一個中年男人求偶,我心想這樣的男人該不會嫌棄我吧,沒想到,我話還沒說完,他就斷然拒絕。
沒有人知道,我的心流了多少次血。
畢業求職,一扇扇門關閉又打開
畢業的時間終于到了,我又期盼又擔憂。
畢業後,我參加了公務員招考,最終還是在體檢這一關被刷了下來。雖然我事先已有心理準備,但還是想去試一試,看看自己的實力有多強。經受了太多的閉門羹,我已煉就了超強的承受力。
我學的是英語專業,外企對體檢這一關要求很嚴,根本沒有機會,就是勉強蒙混過關上了班,在後面的例行體檢中查出來後,還是被辭退了。到了最後,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應聘一家網絡公司做銷售,隻有提成沒有底薪。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我格外珍惜,每天早出晚歸,一家家掃樓推銷網絡産品,這個期間我認識了現在的老公甯然(化名),一個大我十歲的離異男人。那天,我到他所在的公司做推廣,被公司的保安趕了出來,跑了一天一無所獲,想想自己苦學多年,現在連個推銷員都做不好,不知道希望在哪裡,禁不住淚水奔湧而出,坐在公司門口的台階下,默默流淚。突然身邊傳來一個男士渾厚而溫和的聲音:姑娘,出了什麼事?這麼傷心?我擡頭一看,一個身穿條紋襯衫,面帶微笑的中年男人,他個子不高但很敦實,眼裡滿是關切。後來得知,他叫甯然,是這家公司的部門經理,那天正準備出去辦事。也許是壓抑得太久,我的情緒如火山爆發,把這些年經受的委屈和打擊一一說了出來。甯然趕着要去辦事,留給我一張名片,讓我準備一套完整的資料來找他,然後開車匆匆走了。
過了一個星期,我硬着頭皮去找甯然,人在溺水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尋求保護。甯然很客氣地接待了我,認真看完了我的求職履曆以及我的體檢報告,安慰了我幾句讓我回家等通知。一個星期後,甯然把我推薦到一家規模不小的公司,我終于安定下來。
我的工作就這樣在奇遇中得到了解決,不僅如此,在我工作一年之後,我還收獲了愛情和婚姻。一年後,我嫁給了甯然,隻因他對我的“大三陽”說了一句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有愛,什麼都可以忽略。從結婚的那天起,我的世界變了顔色,就連夢都有了色彩。
結婚生子,不幸又在下一代身上重現
我的乙肝病毒是家族遺傳,屬于病毒終身攜帶者,隻會通過血液和母嬰間傳播,日常生活中不會有傳染性。我非常喜歡小孩,當媽媽的願望非常強烈,但又害怕會傳染給孩子,因此非常痛苦。為此,我們查了許多資料,還特意請教了醫生,得到的答複是有辦法阻斷母嬰傳播,但還是有一定的危險系數。在老公的安慰與支持下,我做好了迎接寶寶的所有準備。
打阻斷針,采取剖宮産,放棄哺乳……可最終阻斷沒有成功,我體内的乙肝病毒還是傳播到孩子身上,那一刻我真是悲痛欲絕。有了孩子後,我辭掉了工作一心撫養孩子,想為他做好足夠的準備去迎接将來可能遇到的問題。轉眼到了上幼兒園的年齡,近段時間我帶着他去幼兒園報名,可無一例外被拒絕。其實,孩子除了被乙肝病毒感染而長期攜帶病毒之外,和其他的孩子們沒有什麼不同,他和别的孩子一樣活潑可愛,也都是媽媽的心肝寶貝,就在他們剛剛要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卻被人為地孤立起來,被劃為“異類”!作為媽媽,我的心在滴血,卻又無能為力。
我已經嘗夠了被歧視的苦痛,沒想到我的孩子還要再經受一遍,這幾天我一直無法入眠,心裡頭總像被什麼壓得喘不過氣。上周,我跟一家幼兒園園長交涉無果後,感到絕望了,一個人去漢口江灘走了好久。我想過用生命去喚醒大家對乙肝歧視的重視,但我最終放不下那麼好的老公和漂亮的兒子,連根草都會努力求生,我不能亵渎這麼美好的生命。一定要堅強地活下去,并且要将乙肝對我的影響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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