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削的身材、骨節突出的手、一副無框的近視眼鏡以及一臉迷惑的表情，這就是孫博文――一個在讀研究生，一個内心充滿矛盾的男人。他猶豫了好久才決定見我。傾訴對他來說，意味着要親手撕掉自己的面具，把最真實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示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而那些真實的情感是連他自己都不願去面對的。

　　“聞心，我問你，人是該永遠無私地承受痛苦，還是應該自私一點，為自己争取更多的幸福？”這是一直在折磨他的難題。

　　如果自私一點會不會更幸福？

　　最純真的時候，孫博文和劉娟相愛了。在初戀的世界裡，他們許下的諾言是――一生一世。

　　我和劉娟是青梅竹馬。我們住在同一個村，彼此相隔不遠，小時候在一起玩過。從小我就喜歡她，因為她長相很甜，也很乖巧；她也喜歡我，因為我愛學習，總顯得比那些隻知道瘋跑的男孩子們有學問。

　　高一時，我們都考進了縣城中學，都住校，并且剛好分在了同一個班。因為住得比較近，每個月末回家時，我們都一起走。那時候，從汽車站走回家的那條小土路成了我最喜歡的一段距離，就是在那條小路上，我第一次牽了她的手，第一次親了她的臉，也第一次擁抱了她剛剛發育豐滿的身體……

　　我和她相愛了，愛得熱烈而又沖動。在我眼裡，她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兒，她烏黑的長發、白嫩的皮膚、勻稱的身材……還有溫柔的笑臉，她的一切一切占據了我關于愛情的全部想象。對于一個情窦初開的男孩兒來說，這份美好的初戀有時會讓我感到惶恐和心痛，我不知老天為何會如此眷顧我，竟給我送來一個那麼好的女孩兒和一份那麼美好的愛情。

　　無數次，我們在小路旁的玉米地裡親吻，然後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劉娟把我們名字的大寫字母寫在自己的手絹上，再把手絹深深地埋進土裡。她說：“手絹不爛，我的心就不會變。”我被她的癡心所感動，發誓要一輩子對她好，絕不做陳世美。

　　那時，為了瞞過父母和老師，我們的約會都是偷偷摸摸的。我知道早戀在大人們眼裡意味着什麼，尤其對于我父母，他們都盼着我能考上大學光宗耀祖，如果讓他們發現我和劉娟的事，父親說不定會痛打我。我囑咐劉娟，在學校時千萬不要和我接觸，連話都不要講。她很聽話，但約會的時候，她常為此難過得哭泣。我安慰她說：“隻要我們高中畢業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好不容易熬過了三年，我考上了城裡一所大學的專科，劉娟卻落榜了。發榜那天晚上，劉娟約我在小路旁見面。一見到我，她就趴在我肩膀上哭了，眼淚洇濕了我的襯衫，晚風一吹，肩頭上涼涼的。

　　她抽泣着對我說：“博文，咱倆分手吧。你成了大學生，我配不上你。”

　　我一聽就急了，緊緊摟着她說：“不管我是不是大學生，就算我成了博士生，我也會娶你的！”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的眼睛，問：“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我斬釘截鐵地點點頭。

　　她的眼裡又浮上一層淚水，卻抱着我幸福地笑了。

　　為了在城市裡有個更好的未來，孫博文不斷奮鬥。辛勤汗水澆灌下的愛情之花也嬌豔地怒放。

　　開學了，我被家人風光地送進了大學校門，劉娟則黯然留在了家裡。我們開始書信聯系。大學生活帶給我很多新鮮感和榮譽感，但陌生的環境也讓我感到孤獨和失落，劉娟充滿愛意的信成了我每天最急切的期盼。我們在信裡互訴衷腸，傾吐相思之苦，也憧憬着美好的未來。

　　心愛的女孩兒不在身邊，我被思念折磨得茶飯不想。在我的一再懇求下，劉娟答應來城裡打工。我欣喜若狂，用了三天時間，在學校附近的飯店裡幫她找了一份工作。

　　戀人重逢，兩人都有說不完的話，恨不得天天能守在一起。但劉娟住在飯店的員工宿舍裡，我住在學校，每天，我們隻有晚飯後的兩個多小時可以在一起。

　　我們總是待在學校的小樹林裡，她坐在草地上，我躺在她身邊，頭枕着她的雙腿。那是我感到最幸福的時候，閉上眼睛，恍惚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躺在媽媽的懷裡撒嬌，然後香甜地入睡。每當我睡着的時候，劉娟都用報紙為我扇風，不管我睡多久，她都一動不動，生怕驚醒了我。有一次，我太累了，竟然睡了兩個多小時，當我醒來時，她的兩條腿都麻了，我幫她揉了好半天，她才能站起來。

　　我心疼地埋怨她說：“腿都麻了，你怎麼不叫我起來？”她卻溫柔地一笑，搖搖頭說：“我舍不得。”

　　她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兒，在我們相愛的日子裡，她永遠都隻為我着想，從不考慮她自己。在我們倆的世界裡，我是太陽，而她，永遠是一顆圍繞着我轉的行星。

　　兩個月後，我們同居了。我們把各自辛苦攢下的錢湊在一起，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小得不能再小的房子，雖然很破舊，卻是我們倆的第一個愛巢。沒錢買家具，我們就去廢品回收站花二十元錢買了一張破桌子和兩把搖搖欲墜的椅子，回來釘一釘，再擦幹淨，擺在小屋裡。劉娟還買了兩塊花布，自己動手縫了桌套和椅套，裝扮好後，居然看上去也很美，小屋裡頓時蕩漾起淡淡的春意。

　　那段日子，現在回想起來就像童話一樣，有種超現實的感覺。兩個20歲的大孩子，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裡，營造着屬于自己的幸福生活。劉娟依然在外打工，掙的錢用來維持我們的生活；我也勤工儉學，接了兩份家教，攢下錢留着付房租。每天放學，我都迫不及待地回到我們的“家”裡，煮好方便面等她下班回來。她有時會帶些水果來，不過是兩三個蘋果或者梨，她舍不得吃，都塞給我。我把水果削成小塊兒放在碗裡，用牙簽紮着吃，喂到她嘴裡，她不吃，我就假裝生氣，隻要我臉一沉，她馬上乖乖地張開嘴，讨好地吃下我喂給她的所有東西。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大半年，直到劉娟意外懷孕，被來看望她的媽媽發現，我們的事也瞞不住了。劉娟的媽媽和我一起帶她去醫院做了流産。那天晚上，當劉娟睡熟的時候，她媽媽擦着眼淚和我談了一整夜。她不同意我們在一起，原因是我們倆不般配，她怕我這個大學生會瞧不上她女兒，将來會後悔。我跪在她面前發誓說：“我愛劉娟，這輩子非她不娶！”

　　在我和劉娟的堅持下，兩家老人最終接受了我們在一起的事實。大家商量之後一緻決定，等我大專畢業了，一找到工作，就給我們辦婚事。

　　假如孫博文是個安于現狀的人，或者劉娟對他不是那麼唯命是從的話，兩人也許早就結婚生子了。然而生活是沒有假設的。

　　大專畢業，我遭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重挫――在各種招聘會上奔忙了三個月，我竟然沒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當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的時候，我一連幹了三瓶啤酒，然後抱着劉娟放聲痛哭，哭累了，就躺在她腿上睡着了。那天晚上，劉娟整夜沒合眼，一邊幫我擦着臉上的淚水，一邊自己止不住地掉眼淚。

　　後來，我無奈做了一名保險推銷員。我根本不喜歡這份工作，不隻是因為它和我所學的專業相差甚遠，在我看來，這份工作根本給不了我想要的任何東西――名譽、地位還有錢。我要在城市裡有個家，我要做出點樣子給家鄉的人看，我還要活得有成就感，所以我必須繼續奮鬥。

　　家裡人都在催着我辦婚事，劉娟的家人也很着急，他們不願看到女兒這樣沒名沒分地跟着我過日子。但我還是決定推遲結婚。

　　一天纏綿過後，我撫摸着劉娟的胳膊說：“小娟，我想繼續讀書，考本科，有了本科學曆，才能找到好工作，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到那時咱們再結婚，行嗎？”

　　劉娟沉默了幾秒鐘，順從地點點頭：“我聽你的。”

　　就這樣，我買來各種輔導書，利用業餘時間開始複習，準備參加成人高考。不久，我有個在天津讀大學的同學去看我，聽說我要考本科，他說：“你還不如直接考研呢，大專畢業兩年後就可以參加研究生考試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不由動了心。要是能考上研究生，将來的路無疑會變得更平坦。我決定為兩年後的考研做準備，而且，我一定要考天津的大學。

　　我毅然辭了工作，帶着劉娟來了天津，在一所大學附近租了房子安頓下來。劉娟依然出去打工，掙錢維持生活，我則整天悶在房子裡，不分晝夜地讀書。

　　說實話，那兩年，多虧劉娟默默地支持我。不管日子過得多苦，她從沒一句怨言。天津的房租比較貴，我們的積蓄很快就花完了，雖然家裡時常接濟我們，但日子還是過得很苦。最窮的時候，劉娟隻能用僅有的錢買兩捆油菜和幾個小蘋果，她把這些都留給我，無論我是裝生氣還是真生氣，她都堅決不肯吃一口，自己隻吃饅頭就腐乳，一吃就是半個多月……每當想起這些，我都感到很内疚。我知道，這輩子，我虧欠她的太多了。

　　老天不負有心人，我終于如願考上了研究生。得到消息的那一天，我把劉娟叫回家，一進家門，我就開始瘋狂地笑，把所有書和資料丢到半空，拉着劉娟的手轉圈圈，嘴裡隻會反複說着一句話：“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劉娟也和我一起笑，笑着笑着，她忽然哭起來，哭得特别傷心、特别委屈，哭得全身都止不住地抽動，渾身癱軟地坐在了地上。

　　當學曆成為兩人之間不可逾越的距離，曾經堅不可摧的愛情也終于開始有了裂痕。

　　考上研究生讓我再次成為家鄉人眼中羨慕不已的人物，我自己也有些飄飄然。走在城市裡，我總算覺得自己不再低人一等了。

　　我躊躇滿志地投入到學業中去，仔細研讀每一份參考資料，認真寫每一篇論文。我的刻苦給導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看我的眼神裡充滿了贊許和鼓勵，還不止一次透露出希望我繼續讀博的願望。但我沒打算讀博，因為我想兌現自己的承諾，我對劉娟說，等研究生一畢業，隻要找到了滿意的工作，我就馬上和她結婚。

　　此時，我和劉娟依然同居在一起。屈指算來，從我們相愛到現在，已經過去八年多了，八年來，劉娟始終忠誠地守在我身邊。有時她會開玩笑地對我說：“等了八年，還沒當上你老婆，跟你好可真不容易。”這讓我覺得，自己确實有些對不起她。

　　她還在城市裡到處打工，除了做飯店服務員，還做過保姆、超市收銀員、送奶工等等。我勸過她，讓她利用業餘時間去讀些培訓班，多學點兒文化和技能，她卻總是搖頭，笑笑說：“咱家有你一個秀才就夠了，我就負責給你洗衣做飯，伺候你一輩子。”她的奉獻精神讓我深受感動，可她的不思進取卻讓我有些失望。趁她不注意時，我會悄悄審視她――多年來的辛苦奔波，讓她的臉上過早爬上了一絲蒼老的痕迹，也許蒼老的不是容顔，而是她的心。她不再是從前那個水靈的小娟了，皮膚黯黑，兩手粗糙，尤其是她的眼神，總是随着我的喜怒哀樂而變幻着，沒有她自己的靈魂。那一刹那我有些迷惑：“這還是我當初愛的那個美麗的女孩兒嗎？”

　　這樣的迷惑通常隻是一閃而過，大多數時候，我都習慣了有她陪伴。她總是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讓我像個受寵的孩子一樣，過着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

　　可是，我和她之間的共同語言卻越來越少，和她在一起，我常常感到無話可說。她的眼裡隻有吃飯、穿衣、睡覺，看不到生活中還有許多其他的内容，而我，卻希望愛人能在思想上和我分享更多的東西。有一次，我讀《達・芬奇密碼》這本書，問她知道達・芬奇嗎，她随口答道：“是個藥名吧？電視裡好像演過廣告。”真是讓我大跌眼鏡。她的知識仍然停留在高中水平，她不知道什麼是潮流，什麼是空頭和斬倉，什麼是房奴……在我不斷吸納新鮮事物的同時，她的頭腦卻在生鏽。

　　這種差距她毫無察覺，卻令我感到隐隐的不安。即使沒有另一個女孩兒的出現，我也很難确定自己對她的感情能否永遠持續下去。

　　一邊是青梅竹馬，一邊是相見恨晚，孫博文的私心與道德感苦苦厮打，勝負難分。

　　李佳是和我同一個導師的研究生，比我晚一屆，是我的師妹。開始，我對她并沒什麼特殊的感覺，但因為經常在一起做實驗，兩人接觸多了，交流也就多起來。李佳和劉娟不同，她很活潑，隻要有她在，實驗室裡就絕不會寂靜無聲。她很擅長與人交流，總能找出話題來說，并且不管說什麼，都能聊得興緻勃勃、不知疲倦。

　　有一次，我偶然說起了自己家鄉的事。我以為她這個城市裡長大的女孩兒不會願意聽鄉下的瑣事，誰知她卻纏着我問個不停，大眼睛裡閃着好奇和期待，讓我無法拒絕。還有一次，我們讨論《廊橋遺夢》，她對裡面的女主人公最終放棄真愛留在婚姻裡繼續自己不喜歡的生活感到失望。

　　她說：“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她留在一個不道德的婚姻裡，既傷害了那個愛她的男人，也是對自己和丈夫不負責任。”

　　我驚詫于她會這麼想，不是因為她的想法叛逆，而是因為――她和我的想法竟不謀而合！這樣的默契還有很多，我們之間共同的話題越來越多，兩人都有種遇到知音的感覺。

　　我陷入了更深的不安與困惑中。對李佳，我産生了深深的愛慕，然而對劉娟，我卻有着一份不可推卻的責任。兩個女孩兒，一個是青梅竹馬的愛人，一個是相見恨晚的知己，站在道德的立場上，我很明白我應該選擇哪一個、放棄哪一個；然而，站在感情的天平上，我卻渴望能選擇另一種答案。我不停地在心裡對兩個女孩兒進行着比較，每比較一次，對李佳的愛就更多一點，我知道這是不對的，可我騙不了我的心。

　　李佳也是喜歡我的，在她眼裡，我是一個農村少年經過艱苦奮鬥而取得成功的典範。她曾對我說過“I love you”，情人節時送給我巧克力，我生日時送過我一件襯衫；她甚至暗示過我，碩士畢業後，她父親能幫我找到一份高收入的工作，隻要我接受她的感情。她不知道劉娟的存在，我也沒有告訴她。這是我對她唯一隐瞞的一件事，為此，我對兩個女孩兒同時懷有愧疚。

　　我開始失眠，為感情的難以抉擇。有時，我夜裡會突然醒來，感到劉娟摟着我的胳膊讓我不能呼吸；她的頭偎在我懷裡，我能嗅到她頭發裡嗆人的油煙味。每當此時，我都感到有些悲哀，一想到今後的幾十年裡，我都要在夜裡這樣地醒來，就感到深深地失落。李佳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出現在我眼前，她的皮膚總是很白皙、細嫩，頭發也總是柔順地披在肩上，并且永遠散發着一股好聞的香味……

　　我很想自私地選擇愛情、選擇讓自己幸福，但良心告訴我，我不能抛棄劉娟，那樣是不道德的。“可是，娶了她難道就道德了嗎？”我忍不住問自己：“你已經不愛劉娟了，把她的一輩子拴在一個沒有愛情的婚姻上，讓兩個人都不幸福，這樣難道就道德嗎？”一個缺乏共同語言的婚姻很難讓人對它抱有信心，但如果我此時選擇李佳，至少我們兩個會是幸福的；劉娟雖然會很痛苦，但痛過之後，她還能重新去尋找屬于自己的幸福，結果就會是三個人的幸福，不是嗎？

　　雖然我一直在設法說服自己，可每當面對劉娟溫順、柔和的目光時，我都無法說出“分手”兩個字。良心會把我罵得體無完膚，讓我不由地鄙視自己――非常鄙視。

　　我該怎麼辦？

　　【後話】

　　孫博文拒絕聽我給他講道理。他說，道理他全都懂，否則他也不會如此深受折磨。來傾訴前，他已做好了挨罵的打算，不管怎樣，說出來能讓他心裡輕松一些。

　　如今的他，依然徘徊在劉娟和李佳之間。明年他就要畢業了，劉娟還等着和他結婚，而李佳也在等待他的回應。是該自私一點還是勇于承擔責任，哪一個會讓他距離幸福更近一些？他不知何去何從。

　　臨走，他猶豫着對我說：“也許，我會做出一個令所有人都吃驚的選擇。”（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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