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沒有音樂，生活就是一個錯誤 ◯
TAOLU MUSIC
文 | 淘漉音樂專欄作者荠麥青青
人啊，總是喜歡在“流水落花春去也”的生命之秋，開始變得懷舊，常想着去那些充滿自己記憶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故人，在微醺的時光裡；舊事呢？也許在一阙歌裡，在一則拓本裡，抑或是在一部老電影中。
25年後，《霸王别姬》的數位修複版重返大銀幕。
▲《霸王别姬》重映海報
重映這天，當年的電影幕後花絮也随之曝光，哥哥的訪談畫面一幀幀閃現，配上他演唱的《當愛已成往事》，讓無數網友瞬間淚奔：“太想哥哥了！”
于是，那些光影交疊的往事，那些舊折子戲裡的俪影，便在記憶的深處又鮮活起來。
01
有些傳奇，源于筚路藍縷的初創之功。
25年前的《霸王别姬》上映伊始，便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其後過關斬将，在戛納電影節曆史上首次捧得金獎，也是我國迄今為止唯一一部獲此殊榮的影片。
▲《霸王别姬》獲得第46屆戛納國際電影節最高榮譽“金棕榈獎”那一刻。
同時，它也是華語電影目前唯一一部曾在法國坎城影展榮膺金棕榈獎的作品。
此外，它還獲得過奧斯卡最佳外語電影提名，奪下金球獎最佳外語片、英國演藝學院電影獎最佳外語片等大獎。
在這部經典之作中，人們記得哥哥玲珑有緻的身段、幽怨而又凄楚的眼神，記得鞏俐飾演的菊仙的勇敢和深情，那些極緻之美不僅來自于演員的精彩演繹，導演的别具匠心，更出自這部電影背後的一個功臣——制片人徐楓。
可以說，沒有徐楓，便沒有《霸王别姬》。
▲徐楓、陳凱歌、張國榮（1993年戛納）
彼時，作為投資人的徐楓，已經是業界的翹楚。
《霸王别姬》源自李碧華的小說。陳自強曾對徐楓說“有一部小說叫《霸王别姬》，不過我們都不可能拍，隻有你有可能。”
▲張國榮與李碧華（右）在梅蘭芳墓前合影。
于是，她将《霸王别姬》一口氣讀完，馬上約見作者李碧華，和她談了三天三夜，買下了這本小說的版權。
對于導演的甄選，她也是力排衆議，誠心可鑒。
徐楓看過陳凱歌的《孩子王》，便覺得他很有才華。
做事一向雷厲風行的她，第二天便把小說給他看。
但陳凱歌看後，認為《霸王别姬》不過是一本通俗小說，所以并無興趣接手。
認準了一件事，便不回頭的她，用了一年多的時間遊說陳凱歌，直至他答應來拍。
當時徐楓提了兩個要求，男主角必須張國榮，女主角當用鞏俐。
陳凱歌很為難：“鞏俐是張藝謀的人，我怎麼能用他的人？”
徐楓說：“拍電影哪有誰是誰的人！”
小地方重意氣，做大事講格局。
徐楓的一句話打消了陳凱歌的顧慮。
▲陳凱歌給張國榮和鞏俐說戲。彼時鞏俐剛拍完《秋菊打官司》就趕來拍《霸王别姬》。
其後，她的人生很多選擇，都是源于她的格局之大，襟懷之廣。
除了對鞏俐力主到底的支持，在整部電影的運籌帷幄上，她最成功之處，就是對張國榮的“惜若珍寶”。
對于“程蝶衣”的角色安排，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張國榮，覺得非哥哥莫屬：“就是他了！”不做他想。
那時候張國榮在國際上并非很出名，她卻慧眼識珠，大膽啟用他做男主角。
▲張國榮與徐楓
結果，她成就了張國榮，張國榮更成就了《霸王别姬》。
雖然作為制片人，但她并不喜歡當“甩手掌櫃”：“我是一個制片人，不像一般的老闆那樣反正我把一切都交給你，我隻要出錢，其他就交給導演我都不管了。我拍戲就一定要跟導演讨論，要花很多心血和心思去拍一部電影。”
一個天性要強的人，凡事不肯有半分敷衍。
▲徐楓
02
有著名情感專家說過，我向來對完美的人生抱有強烈的懷疑。
的确如此，在多少光鮮背後，我們看到的，經常是命運的千瘡百孔。
徐楓的父母當年逃難去台灣，生下徐楓。五歲時父親病逝，母親帶着徐楓改嫁。
▲早年的徐楓
新家除了一貧如洗，更令她感到寒意侵骨的是，繼父對徐楓非常不好，徐楓吃飯時，連夾菜都要看他臉色，發現繼父面露不悅她馬上放下筷子。
這讓小小年紀的她過早品嘗到，寄人籬下，嗟食于人，是多麼屈辱。
15歲時，她被著名導演胡金铨選中，去拍《龍門客棧》。
▲徐楓《龍門客棧》劇照，戲份不多，但起點很高。
此前，面對衆多應征者，他給出的題目是“面對所愛男人與其他女人的結婚照”，毫無演戲經驗的她，念及自己的身世，眼淚簌簌而落。
結果，她赢得了最高分數，在4000多名競争者中脫穎而出。
此後，“俠門”一入深似海。
拍武俠片，吊威亞，跳彈床，短兵相接，都是家常便飯，甚至，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憂。
有一場打鬥戲，徐楓被對方的刀砍到額頭上，頓時血流如注……
她沒有知難而退，十幾歲的她已經知道，在這個世上，她無所依仗，隻能靠自己赤手空拳打天下，适者生存，強者立世。
1969年，19歲的徐楓出演《龍城十日》時，已演技大長，她一舉奪得了第9屆金馬獎最有希望女星。
随後，徐楓在胡金铨的《迎春閣風波》、《山中傳奇》、《空山靈雨》等電影中擔綱出演。
▲《空山靈雨》的徐楓
▲《山中傳奇》裡的徐楓
上個世紀70年代，徐楓不僅是胡金铨武俠片的禦用女主角，也是當時台灣最有名的打女。
▲胡金铨與徐楓（胡金铨（1932-04-29——1997-01-14），是當代武俠片的開山鼻祖，憑《
她長得并非國色天香，英氣十足、冷豔孤清的她爆發力很強，經常與電影裡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俠女”融為一體。
1976年，徐楓主演《刺客》，捧回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的獎杯。
3年後，她加盟曆史題材影片《源》的演出，徐楓靠這部感人電影再奪金馬影後。
▲徐楓分别憑《刺客》、《源》獲得金馬獎影後。
徐楓在15年的演藝生涯裡，共主演了約 50 部電影，她也演了15年的女俠。
“她很少纏綿而溫柔，隻知道獨立、自主，有力量。”
▲《俠女》海報
為了表彰徐楓在電影發展上的貢獻，2017年11月25日，她被授予金馬獎終身成就獎。
為她頒獎的評委會主席，是曾經一起合作過的張艾嘉。
張艾嘉對她高度贊譽：
“四十多年來，她一直享受一個非常美麗的名字——俠女。背負一個美名很困難，她做到了。俠女冷豔無情，但現實中她很熱情，她是個好演員，是個非常有眼光的制片人。” 
03
在戲裡，她經常扮演快意恩仇、有情有義的俠女，在現實生活中，她更是一個有擔當的重情守義的女子。
徐楓的第一段婚姻為了卻母親的心願，嫁給了一位朋友。
沒有嫁給愛情的她，最終被命運無情捉弄。
婚後，她的第一任老公因為做生意虧空，以她的名義借了不少錢，生意失敗後，背信棄義的他直接跑路。
那時，徐楓一邊拍戲掙錢，一邊替夫還債。她從不哀告乞憐，也不四處求援，而是一個人默默地扛下了所有的債務。
面對債主們不斷上門催債，徐楓沒有絲毫畏懼，她誠懇地向各位債主保證，容她一些時間，前夫的債她一定能還清。
其中最大的債主湯君年被她的勇敢和笃誠所打動，主動協助徐楓勸退各位債主。
在徐楓身上，湯君年看到了一個女子難得的擔當和剛毅，于是對她展開了熱烈的追求。
在彼此的交往中，徐楓也感受到了湯君年的一片真心。
▲徐楓與湯君年
1980年，兩人舉行了浪漫豪華的婚禮，在婚禮現場布置了3萬朵玫瑰。
湯君年想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妻子：玫瑰如海，他對她的愛亦如深深的海洋。
婚後，她洗盡鉛華，專門相夫教子。
▲徐楓一家四口：湯君年、徐楓、湯珈铖（左）、湯子嘉（右）
但骨子裡，她并不适合做養尊處優的闊太太，這讓她感到無法充分體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于是，徐楓和丈夫商量，重回電影界。
徐楓的電影公司想用“湯臣”的名字，一向尊重妻子的湯君年堅決不同意，因為他壓根就不相信徐楓能成功，拍兩部就關門大吉，不是丢自己的臉嗎？
徐楓軟磨硬泡，湯君年才終于點頭。
創業之初的她就曾立誓：“總有一天，我的電影會在全世界的電影院放映！”
所有的人都當笑話在聽。沒想到，徐楓真的創造了這個奇迹！
她投資的《黃色故事》，發掘到了張曼玉璞玉待琢的潛質，由此開啟了張曼玉的文藝片先河。
▲1987年,張曼玉出演第一部文藝片《黃色故事》，徐楓投資，張艾嘉導演。
她投資的另一扛鼎之作——《滾滾紅塵》獲得了金馬獎八項大獎，在1991年的香港金像獎上，也勇奪八項提名。
林青霞憑着沈韶華的角色，獲得了她演藝生涯中唯一的一個金馬影後。
徐楓總是惜才若渴，又慧眼獨具，她相信陳凱歌能拍好《霸王别姬》，便锲而不舍地請他出山。
《霸王别姬》最終在國際舞台上大放異彩。
▲張國榮、徐楓和陳凱歌凱旋歸來
1998年，戛納影展為褒獎徐楓為推廣中國電影所做出的貢獻，特意向她頒發了“最傑出制片人獎”，這也是戛納影展首次向華人世界頒發如此特殊的最高榮譽。
▲1998年，戛納給徐楓頒了最佳制片人獎
當她在制片人的領域叱咤風雲時，湯君年同何鴻燊、邱德根等富豪陷入到“湯臣案”的官司中，徐楓不得不把重心放回家族企業，助夫一臂之力。
官司打完後，湯臣把重心全部投到上海，前景無限光明。徐楓也重返自己的電影投資事業，拍了一部王祖賢出演的《美麗上海》。
可惜的是，2004年，湯君年積勞成疾，因病去世。
半路夫妻，他卻讓她享受了從未有過的幸福，她以為他們會彼此相伴，白頭偕老。
但湯君年的猝然離世，讓她再一次被抛到命運的谷底。
以淚洗面的她，不久患上了抑郁症，最嚴重時，一度想自殺。
▲徐楓與湯君年
湯君年走後，留下來一個無比複雜和龐大的家族産業。若魄力不夠，能力不足，精力不濟，都無法将其執掌下去。
她别無選擇，親自披甲上陣，全面接管湯臣集團的事務，擔任湯臣董事局主席兼董事總經理。
很多人都在等着看熱鬧，料定徐楓撐不過半年。
那時的她由于悲傷過度，身體極度衰弱，在家裡和公司都帶着氧氣瓶。
事後，她坦陳自己當時的心聲：“我必須工作。當我從車上下來，我就告訴自己：準備，開麥啦！我必須裝作沒事發生，我必須強壯起來。”
當時，徐楓和兩個剛剛二十出頭的兒子（大兒子湯子嘉、小兒子湯珈铖）在一起，頂住了外界的重重壓力，讓湯臣重新走上了正軌。
▲徐楓與兒子湯子嘉、湯珈铖
其後的金融危機、樓市調控等讓她數度面臨生死考驗，在波谲雲詭、勝負難料的大時代下，和市場的變幻莫測中，徐楓硬扛下來，兩個兒子也在她的悉心栽培下開始獨擋一面。
在她十幾年如一日，時刻如履薄冰的苦心經營下，“湯臣”已成為揚名業界的品牌，同時亦成為卓越品質的代名詞。
徐楓也開始慢慢放手，讓兩個兒子擔承更多。
獲得金馬獎終身成就獎後，她還表示要重出江湖當制片人。
有時，命運的确會厚此薄彼，有人銜金湯匙而誕，有人偏偏生在陋巷窮壤；有人春風得意馬蹄疾，有人卻是前路茫茫的失意客。
但大多時候，生而為人，我們誰不是偶爾得命運獎賞，常常苦痛彷徨？
徐楓是幸運兒嗎？
她的不幸在于：出身與際遇，皆造化使然，無法選擇；她的幸運在于，這一生，她都沒有放棄過與人生的博弈。
三拳兩腳，即被打倒在地，長仆不起，那麼，你隻能一輩子匍匐于命運的腳下。
所以，不管我們承認不承認，命運，确乎是一個“勢利眼”：不認慫，你就赢了！
經過它設置的重重考驗，幸運才會再一次向我們展顔而笑。
有人曾問，為什麼那麼多武打女星，隻有徐楓幾十年來，一直被稱作“俠女”？
她的行為是最好答案。
徐楓功成名就後，找恩師胡金铨再度合作，和徐克一起拍《笑傲江湖》，隻是後來胡金铨和徐克鬧僵，遂拂袖而去。
▲1990版的《笑傲江湖》
2015年，台灣想修複胡金铨的電影數位版，徐楓慷慨解囊，贊助了500萬。
1996年，湯君年因為“湯臣案”被逮捕，徐楓一夜之内籌措了兩千萬保證金，把老公保釋出來。
對朋友，俠肝義膽；對家人，情深意長；對事業，從不認輸；對人生，永不言棄。
唯有她，才真正地诠釋了“美人如玉劍如虹”的俠者氣象。
她一生的身份在不斷變換，從演員，到制片人再到商人，徐楓每一次轉身都創造了奇迹。
是她天賦異禀嗎？
其實在每個奇迹的背後，我們看到的，都是最艱苦卓絕的努力。
所以，行于人生的大江大河，我們聽得過長風浩蕩，亦見得到激流險灘，唯有把控好生命之舵，才終會迎來天寬地闊。
04
作為華語電影的絕唱，《霸王别姬》是中國電影史上的一座巅峰。
但在我們這個喜歡反複消費經典的時代， 徐楓一直堅持不再重拍：
“這二十年來，很多人一直想要我重拍《霸王别姬》的電視劇之類的，我都不肯。因為不可能有第二個張國榮了。所以我絕對不肯再把它拍成電視劇、再找一個人來演這個角色，我絕對不肯。” 電影裡程蝶衣說：“說好的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是一輩子！”
哥哥與他一樣，愛戲成癡，不瘋魔不成活。
一愛成殇的程蝶衣，是屬于張國榮的，也隻能屬于張國榮。
25年來，徐楓，完好無損地保存了他的唯一。
“從此再沒有這麼一個人，看他笑，會輕揚唇角；看他皺眉，欲以身代勞。”
世間男子，縱有他的俊美萬端，也沒有他的神韻天妒。
什麼是傳奇？就是不可替代，無法逾越。
哥哥是，她也是。
盛景華筵終散場，但唯有記憶不會退場，在那些斑駁的時光裡，愛如潮汐，漫過你我的似水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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