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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地鐘靈毓秀之地常生玉魄,其附于肉胎,降世為人,則其秀麗聰慧常于萬萬人之上……”
這都說的什麼?
合上手裡的《異人志》,素玦一手支着下巴,偷偷向一旁的女先生看去。
女先生名為蘭佩,懷蘭佩芳,是父親精挑細選來的,自她十歲起便伴在身側,至今七載,自然是極為親近的。
但有時候她也會覺得女先生很怪。
比方說念書,尋常女孩子都是讀些《女則》《烈女傳》之類閨訓書籍,若父母寬縱最多也就讀幾本詩詞歌賦。
但看看她女先生讓看的都是什麼?《幽冥錄》《玄異編》,這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兒自她識字起就不知讀了多少。
今日讀的這本《異人志》更是聞所未聞。
先生教她這些,是打算讓她今後做什麼呢?還有另外一個奇怪的地方就是……
“怎麼停了?說好今兒個要念完這一本的。”這時蘭佩向她看來。
她嘿然一笑:“先生,我想去燈會。”
白州城的燈會天下聞名,十裡花燈連放七日,三州六府的人都會來看,那種繁華熱鬧用語言是形容不出的。
眼看今夜燈會就開了,她忍了兩日,到底忍不住。
隻是蘭佩向來嚴厲,也不知會不會答應?
卻見她的女先生柳眉微蹙沉吟起來,她見狀不由得忐忑,這時蘭佩卻點了點頭:“去就去吧,但這些天白日裡須得更加勤謹。”
她立時歡天喜地地應了一聲,引得蘭佩也不禁輕哂,隻可惜那笑容都隐在面紗下面,唯有眼波盈盈的明眸中還可見一點兒笑意。
之後直到蘭佩回自己廂房的時候素玦才想起應該問問女先生要不要同去,但再看蘭佩那遮蔽着重重白紗的形容,便想先生向來離群索居——
不問也罷。
白州,桂橋,明月夜。
十裡花燈是從半個多月前就開始紮起的,到了今夜吉時,父母官點了第一盞,然後各家沿着城中主道依次點起,片刻工夫便燈火通明,将長街映得白晝也似。
遠處看來,仿佛一條通體發光的長龍橫卧于護城河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素玦扮了男裝笃笃悠悠地随性閑逛。她家中豪富,從來什麼都不缺,所以隻對那些詩賽文謎等風雅之會有興趣。
專賣字畫的顧影堂今夜也開了一場識畫猜謎,十幅畫,猜十句情詩。她看了一會兒,一時興起上了台,過關斬将,卻在最後一關難住。
看畫上乃是春景,一女子正于小徑上行路。
她百思不得其解,眼看線香将要燃盡,正心有不甘地打算認輸下場,卻冷不防被人牽了牽衣袖:“素賢弟,這是你日前對為兄講過的典故,怎麼此刻自己倒忘了?”
是男子低沉的聲音……她回過頭去,見那人一襲青衣,修眉俊目,正向自己笑着說:
“真不記得了?陌上花開……”
一刹那為一念,這似乎是浮生中最尋常不過的一個瞬間。
但也就是在這一刻,素玦有種奇怪的錯覺,覺得身側花燈十裡,明明灼灼映暗夜如白晝,然而這所有的流光溢彩加在一起,也及不上這個人眼中的一點明光。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昔日吳越王錢缪與王妃戴氏鹣鲽情深,戴氏每歲一歸甯,一年戴氏又歸故裡,吳越王思之情切,偶見春光觸動心事,去書與戴氏,信中便道: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它不是情詩,不過夫妻間的絮語,不登大雅之堂,所以她不知道。
可它所蘊涵的情感又是多溫柔,多卑微——望她歸來卻不好意思明言,隻道沿途春色正好,此刻踏上歸途恰可欣賞。
之後素玦也不知自己是怎麼回到府中的,到家後她徑直去了蘭佩那裡,向博學的女先生求教了這個典故,蘭佩徐徐道來,她聽着若有所思。
手中的掐絲八寶琉璃簪無意識地晃着,底端綴了五色琉璃的流蘇發出叮叮當當的輕響,引起蘭佩的注意,“燈會上得的?好精緻。”
她回過神,嗯了一聲,有些心虛。
簪子是猜謎的禮物,“在下七尺男兒,要此物何用。”那時下了台,青衣人将簪子交在她手裡。
言下之意是識破了她的女扮男裝。
她想不出自己哪裡露了破綻,更不明白他如何識得自己,隻知道當時自己片刻局促尴尬,轉眼那襲青衣已淹沒于人潮之中。
意外之逢,不告而别,她有些怅然若失。
那人該不是白州人——白州說大也不大,若有這等豐神俊朗的人物,也該名聲在外。或許是别處來的遊人……
如此一來,想要再會恐是難了。
心思在一面之緣的人身上,她并未發現一旁蘭佩正看着自己。
眼底,深深憂慮。
2
在她想來,重逢是千難萬難。
可要遇見的人,總歸還要遇見。
還是桂橋上,隻是燈會已過,青天白日下,橋上人來人往,素玦卻一眼就看見了那襲青衫。
那時他正靠着欄杆看橋下的護城河,她不由得想是不是傳說中困于河中的龍神化了凡相來到人間?上前去,那人已看到了她:“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這時素玦已換了女裝,她忙不叠地問他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身份,其人笑着說:“去年白州琴會,有幸見過姑娘芳容。”
原來如此,她這才去了疑心——後來素玦總想,其實還是因為當時自己太想與他結交,才會那麼輕易就相信了。
男子姓白,名滄瀾,祖籍在白州,隻是少年離鄉,這兩年才不時回來走動。“幾番歸來,總覺得還是這裡好,再過些日子或許會回來定居。”
她聞言。
或許是離鄉已久,白滄瀾說一些他曾熟悉的情景都已物是人非,“就說原本北寺裡那處泉眼吧,日前我去見是早就封了,聽說水枯已久。”
北寺,素玦年幼時也常随着爹娘去那裡,泉眼被封之事也有些印象,見白滄瀾黯然的模樣就說:“北寺的泉水是早枯了,可那股泉水後來又在雲都坊冒了出來,我帶你去看。”
白滄瀾欣然點頭。
其實她雖知道雲都坊在哪裡卻從來沒有去過,因為年幼時有個高人向素家夫婦說過:“令嫒命中無水,近水則有難。”
這句預言她是大了之後才聽說的,對這種江湖術士聳人聽聞的言論她向來嗤之以鼻。隻是父母面前不敢太過違拗,倒也真就不近水邊。
所以雲都坊的泠泠泉,今日她也是第一次來。
有水則興,白州百姓十分看重這股活泉。昔年北寺水枯還引發過不小的恐慌,都說要有災禍來了,泉枯乃是上天示警。 古寺裡的泉眼一夜之間幹枯,百姓得知後慌神“災禍要來了”
後來泉水于雲都坊再現,百姓們歡天喜地之餘,更紛紛解囊出資修建了一處牌坊,坊下是漢白玉砌的池子,泉水湧在池子裡隻淹過一半,暴雨不見漲久旱不見落,始終清澈如許。
素玦趴在漢白玉的欄杆上向下看,隻見一泓碧水,便如上好的綠琉璃一般。
“這裡面還養鯉魚麼?”忽然白滄瀾說。
“哪裡?”她身子向前一探,就在這時身後一股大力襲來,“啊!”
她身不由己地翻落下去。
電光火石一瞬。
隻覺腕上一痛,整個人沉沉一頓,素玦睜開眼,卻見上方一條緞帶卷住了自己的左手,随即有人拉着緞帶一用力,瞬間便将她拉了上去。
施以援手者是意想不到的人——蘭佩。
她的女先生,此刻看來有些陌生。
蘭佩作為老師自然是嚴厲的,但大多數時候她更像是溫柔的長姐,雖然長年白紗遮面,但那對形如杏子的美目中總是有脈脈的溫情。
但此時此刻,蘭佩的眼神卻是森然得她不禁心生寒意。
更令人詫異的是……她的女先生是身如柳枝的纖纖弱質,如何憑一己之力一下子就将自己拉了上來?
太多的疑問了,可她卻不敢插話,蘭佩與白滄瀾正互相死死地盯着對方,蘭佩是目有兇光,白滄瀾則是滿臉的驚訝。
“你……”青年才開口,蘭佩便哼了一聲。
“妖孽!”
這咬牙切齒的兩個字,伴随數道符紙挾着火苗徑直向白滄瀾襲去!
“先生,不要!”她趕緊出聲阻止。
就在這時,卻見白滄瀾原地一旋化成了一道白煙,霎時間随風而逝。
“我并無害她之意……”
虛空中,他的聲音還在回蕩。
那數道符紙落地燃盡,蘭佩望着地上的符灰默然了許久。
“燈會那夜你來找我時,我便覺得你身上有妖氣。”
蘭佩如是說。
此時夕陽西下,素玦跟在她身後,正敬畏地看着她瘦削纖弱的背影。爹爹總說她的女先生是個異人,但她直到今日她才知道爹爹所言非虛。
于是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便有了答案,她讀過的奇怪古籍,聽過的玄異故事,忽然間全都變得真實生動起來。
難道說……蘭佩早就想到會有今天?
忽然蘭佩停下了腳步,她收勢不及,險些撞個滿懷。
“你不肯言語,莫非放不下那妖物?”
她的女先生皺着眉問道。
不提還好,一提到白滄瀾,她頓時心虛起來。
女先生說得不錯,什麼妖物不妖物的她并不害怕,反而覺得好奇。心裡甚至還盼着下一回見面……怕是不能夠了吧?
低頭避開蘭佩的目光,她的女先生歎息着搖了搖頭:“也難怪,妖物的樣子都最能迷惑人,你年少識淺,哪裡知道其中的厲害。”
她心裡突地一跳——聽蘭佩的口吻,莫非是經曆過什麼?
說起來關于蘭佩的過去,之前無論她怎麼問女先生都不曾松口的。
難道說……
“素玦,不要對妖物動心。”卻聽蘭佩冷冷地說。
“因為妖物都是沒有心的。”
3
蘭佩也可說出于名門了,如果煉妖師也有門第之說的話。
她的家族世代為煉妖師,收煉的妖物不計其數。
她說在家族中出過一件大事:族中有女子與妖物相愛,許下盟約各自斬斷羁絆,往深山歸隐。
“你年紀還小,見了妖物的好皮相把持不住也不奇怪。但真正喜歡上一個人可不隻如此,真喜歡上一個人,你便無論他說什麼都願意相信了。”蘭佩的口氣,帶着看了幾多世情的滄桑。
素玦知道她是對的。
後來女子與家族斷絕了關系,過程自然也不是輕易的,多少付出一些代價。可當她去到妖物身邊時,卻見群妖會聚,她所愛者身在其中,正向其他妖物誇耀着自己的勝利。
他俘獲了一個煉妖師的心。
“妖物沒有凡人的感情,笑而非喜泣而非悲……”蘭佩支着頭,妙目半合仿佛要睡去了,可聲音還是堅定的:“所以不可信他們。”
似乎是勸戒,又仿佛是定論,可是……
此時素玦所能想到的,卻是白滄瀾俊朗的形容,溫柔而專注的目光。
或許,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之後素玦就病了,延請許多名醫都不見效,素家夫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隻有蘭佩知道她的心事——
“你這毛病是在心裡,藥石無用。”女先生這麼說,洞悉明了,卻始終不肯松口放她出去。
雖然知道不該,素玦還是有些暗暗地怨恨她,如果沒有蘭佩,她就能立刻去找白滄瀾,聽他解釋當日的意外,無論他說什麼她都會相信。
她想自己或許是真的喜歡了他。
但這又怎麼能怪她呢?倘若世間所有的愛慕都隻能出于了解,那又何來一見鐘情?何來情不知所起?
一晃眼,又是三五明月夜。
這夜白滄瀾的出現如星辰墜凡一般突然,而看着他踏月色而來,素玦也有一瞬間的恍惚,想這人或許是神仙而不是妖物。
“我聽說你病了。”他靠在窗邊和她說話,吐出一顆玉白的珠子按在她帶着些許高熱的額頭,熱度瞬間退去,隻餘清涼。
“你到底是誰?”
“我是河中的龍神,你信麼?”
她笑起來。
白滄瀾說了幾句話就走了,似乎顧忌着什麼。而他走後未及片刻蘭佩就趕來了,她四下環顧一副了然的樣子,最後輕輕歎息了一聲,“小玦,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拿白滄瀾怎麼辦才好。
而在沉吟良久之後,蘭佩給了她兩顆丹藥,“若他真心要與你來往,就讓他服下此藥壓制妖力。他要是真的服下了,你再将這顆解藥給他。”
“為何還要解藥?”她有些不解。
“對于妖物來說,妖力受制就如将自己的性命交了出去,你雖然不會害他,卻難保别的妖物不害他。”
蘭佩這麼說,竟是有些顧惜的意思。
她不禁想雖然看上去肅然端正不講情面,但她的女先生,其實還是個多情的人。
白滄瀾與她約定,她要是想找他就到城外的龍神廟。那是一處很小的廟宇,已經破敗多年,荒草叢生蛛網纏繞。素玦去的這天晚上細如獸爪的勾月高挂夜空,隻是光輝那麼暗淡,四下裡仍是一片漆黑。
她提着的燈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滅,耳邊是夜枭凄厲的呼号聲。
風聲鶴唳得凄涼冷清。
可在她心裡,卻是一片燦爛,仿佛回到初見那夜,花市燈如晝。
隻是因為心裡有着那個人,所以所見、所聞、所想,都仿佛無量歡喜。
跨入廟門,白滄瀾的背影便映入眼簾,“你來了?”他沒轉身,卻也知道是她。
上前去,将那顆壓制妖力的藥輕輕放進他手心——她也有一點私心,也想知道他對自己是否真的有意,所以壓下了解藥的事沒有說。
“先生講,隻要你肯服下……她便不阻止我們來往……”轉述着蘭佩所言,可話音未落——
青衣人已仰頭将藥丸吞下。
一瞬間,碧綠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燃起,火是冷的,什麼都沒有被燒壞,隻是看着觸目驚心。
她看得怔住了,好半天才想起來取出解藥:“快吞下去!”
言語驚惶,她的心裡卻很高興。多希望此刻蘭佩在場,她就能理直氣壯地說,先生錯了。
白滄瀾毫不遲疑地将藥吞下。
下一刻,火焰驟然變成了金黃!
“啊——!”青衣人慘叫一聲倒了下去,地上瞬間燒成火海。
“滄瀾!”她驚恐地想要上前,卻被人一把抓住了。
冰冷的手,冰冷的目光。
是蘭佩。
4
看着蘭佩冷漠的眼神,她恍然大悟,“你設計我?!”
什麼解藥!根本沒有解藥!
她覺得自己仿佛是剛剛認識蘭佩,這個她一直仰賴如姐妹的女子,此時此刻卻讓她感到害怕。
“不可姑息妖物。”蘭佩淡淡的語氣透着不容辯駁的強硬,忽然她臉色一變,素玦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卻見白滄瀾身上的火焰漸漸熄滅了。
“真的是你……”白滄瀾勉力支撐着擡起上半身,被燒灼的皮膚又開始飛快地長好,甚至連身上所披的青衣都恢複如初。
這異樣的情景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地彰示着他并非凡人這個事實。
見蘭佩身形一動似乎要撲向白滄瀾,素玦趕緊死死抓住她:“先生!他什麼都沒有做,他沒有想過害我!”
“傻丫頭,”蘭佩瞥了她一眼,目光充滿憐惜,“他當然沒有想要害你,他隻是想要你的玉魄。”
她張口結舌。
《異人志》裡的記載在腦海中浮現,而這段關于玉魄的記載,最後一句是這樣說的——
“妖物得之,修仙可望。”
“你爹娘知你異于常人,所以才訪遍天下尋我為師,好保護你的安全。”蘭佩如是說。
“什麼玉魄,不過是書上的逸聞罷了,這等妖言豈能作數!”她勃然大怒,自幼年起爹娘便對這些無稽之談極為相信,她的行動受種種限制,而如今蘭佩更要為此濫殺無辜!
“你怎麼能确定我身負玉……”
“她知道的,她也曾身負玉魄。”
忽然響起的話語,卻是從身後傳來的。
這個聲音令蘭佩全身一震,猛地睜大了眼睛。她的反應如此異樣,素玦忍不住回過頭去看來者何人。
隻見一個身影從暗處走了出來,就像一片黑暗忽然現出了原形,這人的腳步非常輕,竟聽不到一點動靜。
他一定不是人了,一定像白滄瀾一樣是個妖物了。看清男子面容的瞬間素玦這麼想,俊美得不似凡人,還有那對熒碧色的眸子,和滿頭白如雪般的發。
童顔鶴發,一夜白頭的故事她也聽過,知道那是因為驚恐憂思或是極度的傷心造成的。
妖物也會害怕嗎?會憂慮嗎?
會……傷心嗎?
“你是誰?”她滿是戒備地問,能讓她的女先生如臨大敵,對方絕非善類。
男子卻不理會,目光始終定在蘭佩的背影上,連一分一毫都舍不得挪開。“蘭佩,你看看我。”
這話語,溫柔得近乎懇求。
可蘭佩不動,甚至還閉上了眼睛。
男子又走近了一些,“蘭佩,我找了你那麼久,終于皇天不負苦心人……你若不願看我,我看看你好不好?”
真是癡極了。
“啪!”回應他的是一道射出的符紙,靈符在地上劃出一條火線,如楚河漢界。
蘭佩急促地喘息着,似乎在壓制翻江倒海的情緒,但随後素玦就驚訝地看到她慢慢擡起手,解下了從未離身的面紗。
“你想看我?是不是覺得當日自己的勝利……還看得不夠明白?”
蘭佩冷笑着說,然後轉過身去。
火光熊熊,照亮了她從未示于外人的面容。精緻的,柔媚的,嬌若三月春花,豔勝傲雪紅梅。
隻是……
那盤踞于左頰上的蠱蟲有着詭異的鮮紅色,肥碩的身軀還在随呼吸伸縮着。
素玦都不禁退了一步,用盡全力才壓下想要尖叫的欲望。
現在任誰也看得出蘭佩與那妖物關系匪淺了,日前蘭佩說的那個故事猶在耳邊——後來女子與家族斷絕了關系,過程自然也不是輕易的,多少付出一些代價。
代價,究竟是什麼樣的代價?!
“是你對不對?”她本就疑心過,此刻更是确定,她一把抓住蘭佩的手:“那個愛上妖物的女子就是你對不對?!”
蘭佩默然不語。
卻聽白發人又說:“我來是想帶你回去,就像當日我們說好的,一同歸隐……”
“住口!”蘭佩柳眉一揚,指間的靈符頓時點燃:“再不退去,我一把火燒……”
她話音未落,忽然一道白光,随後——
豁拉——!
雷霆萬鈞之聲震得他們頓時都屏息噤聲。
随着這聲霹靂而來的,是宛如天河流瀉的大雨。
雨聲由遠而近,伴着隆隆的雷聲。素玦記得自己來時明明夜空晴朗無雲,這突如其來的暴雨有種異樣的感覺。
空氣漸漸潮濕起來,冰冷黏膩,帶着一絲不易覺察的緊張感。
“是它。”一旁已然複原的白滄瀾忽然說道,地上未熄的火焰照亮他臉上凝重之色,“它來了……”
那白發男子亦是神情肅然。
忽然白滄瀾仰天昂首一聲長嘯,同時蘭佩将她一把拉進懷裡密密護住,越過蘭佩的肩頭,素玦看到白滄瀾的周身散發出青白色的強烈光芒,這光芒将他整個籠起,他的身形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嘩!”一道白光沖破了龍神廟的屋頂,沙石瓦礫俱下,雨水瞬間灌入廟内。屋頂破開了一個大洞,從那裡可見青黑色的天幕,黑雲蔽月,雲間不斷閃爍的電光,還有……
巨大的,翻滾的龍身。
如長蛇而有爪,似河蛟而生角。
有龍形成雙,相争于雲中。
雙龍一青一白,其中青龍體型較大,面目猙獰,張着血盆大口不斷咬向白龍的脖頸,但每次都被白龍險險避過。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奇景,連雨水打在臉上都渾然不覺。
5
“這是……”蘭佩亦為此景所震驚。
“滄瀾本為白州的龍神。”白發男子忽然說道,“多年前這條青龍自别處遊竄而來,當時滄瀾尚未成年不是它的對手,被它驅趕出去,身受重傷奄奄一息。”
“那想必是你救了他?”蘭佩看了他一眼,男子喜形于色地點了點頭。
“怪不得他身上滿是妖物的臭味!”
她的女先生随後這般厭棄道,男子頓時黯然下來,素玦看在眼中,不禁覺得他有點兒可憐。
就在這時,半空中白龍一記龍吟震天動地,随即狠狠一口咬住了青龍柔軟的肚腹。
雙龍頓時糾纏在一起。
“先生……”見青龍正以利爪不斷剮下白龍的鱗片,她不由得膽戰心驚地看向蘭佩,望她能施以援手。
蘭佩沉吟片刻,一拂袖,數十道符紙飛出,符上金黃色的火焰連暴雨都無法澆滅,符紙于半空中前後相連,如火鍊一般向雙龍襲去。
隻見符紙仿佛有生命那樣,圍繞着青龍盤旋,在吸引了它注意力的瞬間,猛地刺入它的左眼!
劇痛使得青龍發出了攝人心魂的嚎叫,就在這時白龍又補上一擊——利爪探入方才咬開的傷口,猛地撕裂了青龍的肚腹。
巨大的龍身頓時從半空墜落下來。
素玦大喜過望。
因撞擊而産生的震動消失後,她立刻向青龍墜落的方向跑去,傾盆暴雨也在這一刹那停止了,她踩着泥濘的道路勉力奔跑着,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隻見白滄瀾已經恢複了人形,正在青龍的屍體旁看着。
“滄瀾!”她驚喜地向他跑去。
“别過來!”滄瀾大叫,奈何為時已晚——青龍忽然騰起巨大的頭顱,揚起利爪向她落下——
“啊!!”一聲驚呼,她隻覺得自己被人猛地撲倒,一連滾了幾滾。
一道符紙燃火而去,繞上青龍的脖頸,然後劇烈地燃燒起來。
青龍在巨大的哀嚎聲中再次倒地。
“先生……”她怔怔地看着于千鈞一發間救了自己的蘭佩,卻見蘭佩臉色慘白地望着青龍的巨爪。
白發男子依靠在尖利的龍爪邊大口地喘息着,他的腹部破開了巨大的傷口,顯然為龍爪所傷。
遲疑片刻後蘭佩慢慢地走了過去,在男子身邊跪倒,她伸手似乎想要觸碰傷口,卻又縮了回去。
“長淵……”她低聲喃喃着,素玦猜這便是男子的名字了。
隻這兩個字,竟有着百轉千回的曲折。
她從未聽女先生這樣喊過誰的名字。
這妖物……
“你别難過……”卻聽長淵輕聲道。
“誰會為你難過!”蘭佩頓時大怒,長淵卻笑起來:“還逞強,我知道你心裡放不下我……不然當日妖界之争我負傷落敗,你又何必将玉魄給我?”
“你給我住口!”
蘭佩索性跳了起來。
長淵卻仍是望着她笑,隻是眼神中無限悲涼:“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蘭佩,我對你是真心的……我的命是你的,此刻就還給你,我隻求你原諒我當年一時糊塗……”
他聲音漸低,是不祥之兆。
妖物總是奇異的,他腹部的傷口不曾流血。但即便是素玦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生氣正在飛快地消散。
蘭佩自然也感受到了。
“誰要原諒你……”蘭佩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我不會原諒你的,長淵!我絕不原諒你!”
厲聲尖叫,卻又帶着驚惶的哭音,蘭佩抓得那麼緊,卻阻擋不了眼前人眼中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
但即便是在閉上眼睛那一刻,他的嘴角還挂着笑容,似乎心願已了。
隻見一點碧火從他額心逸出,如螢火一般停落在蘭佩的手心。
她驟然停止了呼喊。
下一刻碧火瞬間鑽入她的掌心,附在她臉上的那條蠱蟲頓時發出了“吱吱”的細小叫聲,肥碩的身子扭動了幾下,“吧嗒”一聲掉落下來,死了。
左頰上的傷口開始了自行愈合……
素玦怔怔地看着這一幕。
想她生于世間一十七載,往昔的所見所聞加在一起,都不及今夜之詭谲離奇。
而所有這一切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真正見識到了所謂多情——
是如何使人生,使人死。
“素玦……”
耳畔響起了奇異的聲音,似乎是白滄瀾在說話,卻又有些遙不可及。
她向他看去,卻驚恐地看到白滄瀾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白龍不甚清晰的影像正在苦笑。
“長淵以妖力救我,如今他去了,我恐怕也不能久留……”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正要向他跑去。
“小玦……”
忽然蘭佩出聲,擡眼向她看來。
“想救他麼?”
6
蘭佩說她可以救白滄瀾。
隻要給他玉魄,助他聚斂元神。
“雖然可取,但玉魄終究是你的一部分,沒了它會折損你的壽命。”蘭佩說得明白,此刻她的臉上沒了一點表情,不喜、不怒、無悲、無痛。
雖不曾有過相同的經曆,但素玦知道那是心死俱滅的人才有的樣子。
“求先生救他。”她毫不猶豫地說。
她不希望,自己變成另一個蘭佩。
弦月夜,白州城。此夜雲都坊的泉水忽然幹涸了,而與此同時,北寺中水枯已久的泉池湧出了久違的清泉。次日北寺裡的僧侶起來時,泉水已然漫到了池子口,圓圓滿滿,一泓碧波。
泉眼重開,事情一下子傳開來,白州百姓啧啧稱奇都趕來看,一連數日将北寺擠得是水洩不通,直到半個多月後人流才漸漸稀少起來。
“龍族歸水,當日我被逐出白州,故此這裡水也枯了。”已然甯靜的泉眼前,滄瀾又是那翩翩佳公子的面貌了。
素玦在旁微側着頭,耐心聽他說往昔。
她從不知道自己原來與他有這麼深的淵源。
“可還記得當年這裡水枯時,你在這裡救起那條白蛇?”滄瀾笑了笑:“那就是我的化身,那時我靈力已失,若非你将我投入井中,我恐怕撐不到遇見長淵的時候。”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卻一點都想不起來。
“那時你還年幼……不記得也不要緊。”覺察了她的懊惱,滄瀾安慰道,“我記得就行了……素玦,我為償你的恩情而來。”
滄瀾來到白州的日子其實比她想象的要早得多,本來他的打算很簡單——來到她身邊,給她一些想要的東西,完成她的一些心願,便是償還了救命之恩。可等真的來了,卻發現她什麼都不缺,煩惱之餘他也隻得留了下來。
後來燈會之夜,見她為難他便現身襄助,但之後在雲都坊她意外遇險,實則是為幻象所迷。這讓白滄瀾覺察了那條青龍得了白州還嫌不足,可能為了玉魄而加害她。同時又因為發現了蘭佩的蹤迹,他便下定決心聯絡了長淵,欲與他聯手除掉青龍。
隻是沒想到,結果會是那樣的。
青龍死,滄瀾得回了白州。可長淵也死了,蘭佩更就此離開。
素玦清楚記得那夜的每一個細節——
引出她體内的玉魄使滄瀾的元神恢複後,蘭佩抱起了長淵的屍體,向他們所不知的方向走去。
長淵是妖物,死後便要歸于天地,他們眼看着他的屍體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化為塵埃落地。蘭佩抱着他,每走一步,塵埃便落下來一點,地上冒出新生的嫩芽,抽莖,結蕾,盛放,開出一朵血紅的曼珠沙華。然後又飛快地凋零,枯萎,零落成泥。
這奇景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陌上花開,陌上花凋,不過刹那須臾。
“我該走了。”忽然滄瀾說。
她回過神來,向他點了點頭,目光細細描摹他的樣子,分毫刻在心底。
“我會一直看着你,素玦,願你一世無憂,歡顔長展。”這樣說着,滄瀾微微一笑,然後縱身躍入了眼前的一潭碧波之中。
入水的刹那他的身形便不見了,片刻後白色的龍形煙氣自水中升起,在她身邊萦繞了一會兒,方消散于微風之中。
當然滄瀾并沒真正離開,她很清楚。
但他們的緣分也僅止于此,白滄瀾作為白州的守護者,一直看着她,守護她的平安康泰。
他說得很明白了,是為償恩而來。
所以是有真意的,隻是非為愛慕。
所以她會守着心底那份尚未說破的情愫,永遠地絕不開口。
一世無憂,歡顔長展。
這是多好的祝福。
雖然或許終此一生,她心底深處都會有個無法彌補的缺憾,或許她會因為這段無法實現的傾慕而永久郁郁寡歡。
可那樣也沒有關系,就像她的女先生一樣,即便因為長淵而蒙受苦楚,蘭佩卻從未放下她對長淵的感情,即便有過那樣的芥蒂,即便有着不能逾越的鴻溝,還是無法放下那個人。
不是不傷心,不是不難過。
隻是不願放下。
凡人的一生如刹那短暫,而與滄瀾的相遇更是這刹那中的瞬間,如那夜曼珠沙華的開與落,比幻夢更加迅捷,留不了,抓不住。
但即便不會有任何結果,即便時光倒流她能夠再選擇一次——
她也希望那夜燈火流光,人群之中青衣人還是會牽住她的衣袖,說起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畢竟浮生瞬息,也照永寂。(原标題:《五十弦之陌上花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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