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閩越風總感覺像在做夢。
1月8日晚,他第一次踏上紅毯。1月12日晚,他又換上戲服,在抖音直播“古韻煥新·華彩傳承”晚會上與鳳凰傳奇、龔琳娜等明星同台。而他的身份,是一位自學越劇二十年的票友,抖音直播間最早的越劇男主播。
紅毯上的閩越風
二十年來,閩越風走過一條漫長而坎坷的路:從歌舞演員到戲曲演員,從福建南平到上海,從互聯網1.0時代的網絡論壇到語音聊天室再到直播間,從自掏腰包四處表演到連續1000多個夜晚在抖音上直播。閩越風一路走一路唱,搭建起一方有歸屬感的舞台,累積起46.7萬粉絲,靠打賞獲得豐厚的收入。
閩越風就像一陣風,哪兒有觀衆,就吹到哪兒。種子随風而來,遇上點泥土,遇上點水,就深深紮根,默默生長。閩越風的故事,也是疫情中衆多從線下走到線上求生存、找出路的民間戲曲人的故事。沒有舞台就創造舞台,身處鬥室也要對着手機屏幕唱下去、演下去,他們讓傳統戲曲在今天擁有更穩固的基石,更年輕的觀衆,更長久的生命力。
閩越風(右)在抖音直播“古韻煥新華彩傳承”晚會上
離故鄉
閩越風出生在福建南平,本名範邵平。因為母親是個越劇迷,他小時候常在家中聽母親播放的越劇黑膠唱片,還會跟母親一起去劇場看表演。看完回家,他就拿枕巾當水袖,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唱。
1993年,15歲的閩越風考進當地一個歌舞團。那年,歌手張信哲的《愛如潮水》火遍大江南北,他因為聲線和張信哲很像,唱了不少張信哲的歌。
那時候,歌舞團四處演出,在衆多歌舞節目中總有一個保留節目——越劇聯唱,由幾位臨近退休的老演員演唱,這是閩越風最喜歡的節目,聽得也最認真。
原來,歌舞團的前身是一個越劇團,上世紀80年代,戲曲落寞,演出市場萎縮,為生存轉型成歌舞團。老演員看這個新來的小夥兒喜歡越劇,就給了他一盤浙江小百花越劇院的磁帶,他便跟着磁帶自學。
2001年,省裡要舉行專業戲曲比賽。因為早已改成歌舞團,團裡并不重視這場比賽,通知發下來,離正式比賽隻有一周時間了,閩越風卻想試一把。
初生牛犢不怕虎,從沒參加過比賽的他,用一個星期時間跟着VCD啃下一個唱段,穿上高靴,套上水袖就上了賽場。沒想到,他一舉拿下專業組銅獎。這是一場改變他一生的比賽,他從此潛入越劇的海洋,越遊越遠,越潛越深。
自己化戲妝
2002年,閩越風辦了停薪留職,跟随家人從福建搬來上海。家人在嘉定區辦起木箱加工廠,創業不易,他時不時被叫去幫忙,但心思從不在生意上。一有機會,他就找借口到市區參加戲曲沙龍。作為百年“戲碼頭”,上海的越劇氛圍很濃,在社區戲曲沙龍上,隻消花5元錢買一杯茶,他能跟一群喜歡越劇的老年人待一下午,偶爾還登台唱一曲過過瘾。
來上海二十年,閩越風一有機會就在江浙滬各地參加比賽。最近,他參加了兩場特殊的比賽。其中一場比賽是他與20位抖音戲曲主播在同一個直播間連麥PK,專業演員占比高達三分之二,涵蓋了京劇、越劇、黃梅戲、豫劇等不同劇種,評審都是戲曲表演藝術家,但閩越風并不怯場。
隻有5分鐘的表演時間,他選了新《梁祝》選段“離故鄉”。雖沒接受過專業訓練,但閩越風勝在聲線辨識度高,比越劇男小生更柔和,比女小生更陽剛。再加上在抖音上直播已近4年,他更習慣在鏡頭前表現自己,唱演結合,又在服化道上花足了心思。最終,他的評分在20位戲曲主播中位列第二,直通抖音直播“年度嘉年華”紅毯。
台上的閩越風
另一場是抖音直播“華彩傳承計劃”線上選拔,彙集戲曲曲藝、民歌、民族樂器、中國舞四大垂類主播,其中不乏知名專業演員。在後援團“閩家軍”的助力下,閩越風提前拿到晉級卡,最終登上1月12日晚的“古韻煥新·華彩傳承”晚會。
從走紅毯到與明星同台,閩越風說,自己迎來了人生的“高光時刻”。而這一刻,離不開過去二十年的執着。
覓知音
學習越劇的二十年,閩越風最好的老師是互聯網。他一直緊跟互聯網疊代,在網絡上乘風破浪,尋覓知音。
千禧年之初,網絡論壇(bbs)還很流行。閩越風無意中進入一個戲曲論壇,遇到了來自全國各地喜歡越劇的朋友,大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大家每晚都在論壇上聊天。“因為當時我周圍沒有幾個喜歡越劇的人,有時候覺得孤獨,一進入論壇,就好像進入一個新世界,全都是跟我一樣的人。”
後來,聊天室(chat room)興起,大家的交流方式從文字轉變為語音,終于可以唱了。“每天吃好飯,我們就在聊天室裡唱,大家輪流唱,每天都要唱到淩晨一兩點。聊天室裡人多的時候有一兩百人,大家都很熱愛越劇,有時候我們還會請專業越劇老師來給我們指點,氣氛非常熱烈。”
2003年,聊天室成員第一次線下聚會,用衆籌的方式在上海浦東的一家專業劇場舉辦了一場演出。那一回,從全國各地來了将近200人,閩越風高興壞了。“因為大家每天都在網上聊天,就跟老朋友見面一樣。”
演出當天,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穿上戲服演出,觀衆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戲迷,也有社區裡的居民。閩越風回憶:“其實大家的表演水平參差不齊,有人穿上高靴路都走不穩,出了不少洋相,但大家都非常認真,非常珍惜這次表演機會。”
閩越風在社區
演出結束大家還不盡興,夜宵吃着吃着又唱了起來。鄰桌的人也跑來圍觀叫好,還點戲請他們唱,一直唱到午夜。散了回到賓館,又在賓館房間裡繼續唱到淩晨。因為第二天要分開,許多人都哭了。
那次之後,幾乎每一年,聊天室裡的朋友們都組織一次線下聚會,偶爾也一起演出,費用都是“AA制”。
2007年之後,語音聊天室沒落,當初每晚都要在聊天室裡唱越劇的年輕人紛紛結婚生子,各忙各的,四散而去。後來雖也組建過QQ群、微信群,但聊得越來越少,讓閩越風感到落寞。
靠之前積累的小圈子裡的知名度,閩越風偶爾能接到一些在江浙滬線下演出的機會,但一點微薄的演出費,遠不夠他置辦行頭,每次都要自己往裡貼錢。家裡工廠漸漸步入正軌,閩越風也年過三十,家人不理解:他究竟要不務正業到什麼時候?
新賽道
2019年1月30日,閩越風注冊了抖音号,十幾天後,他發了第一個短視頻,如今看來十分粗糙。但作為抖音首位越劇男主播,他占了先機,一夜漲粉兩三萬。
一周後,他邁出直播第一步:一支簡易的話筒,一部手機拍攝,他從頭到尾唱了4個多小時,絲毫不覺得累。“那時候也不知道怎麼直播,我就照着之前戲曲聊天室的方法唱,唱得很過瘾。”
閩越風的直播間
他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每晚連唱三小時,不向粉絲索取禮物,也不跟人連麥PK。粉絲隻要花一毛錢把燈牌點亮,就可以點唱。他幾乎全年無休,連大年三十晚上也上直播,即使這樣,第一年的收益依然很微薄。
閩越風的直播間
那一年,他還加入了上海市浦東新區金沙越劇團。閩越風直播時,經常也會邀請團裡演員一起參加。于是,團裡的演員也紛紛開起了直播。“我常常說,如果你開直播是為了賺錢,你可能很快就失望,就放棄了。隻有熱愛,才能讓你挺過最開始也最艱難的一段路。”閩越風說。
閩越風跟團演出
起初收入雖不高,但閩越風舍得投入。他在家附近租了一間工作室,本想用來做茶葉生意,卻成了他的直播間。為了讓畫質、音響效果更好,他購置了單反相機、燈光和頂配的聲卡,一點一點摸索,直播效果越來越好,粉絲也越來越多。
2020年疫情暴發後,不少專業戲曲演員失去了線下舞台,也紛紛“下場”,在抖音直播間尋找舞台。戲曲直播圈子變得越來越“卷”,閩越風卻覺得是件好事。“很多專業的老師剛開始直播,不太了解直播的遊戲規則,所以經常‘連麥’向我請教,我也在這個過程中跟專業老師學到很多。”
台上的閩越風
2022年封控期間,閩越風一個人搬到工作室裡住,每天做些簡單的食物果腹,一場直播也沒落下。這些每日的直播,陪伴了許多跟他一樣封控在家的戲曲迷。
線上積累的粉絲,轉化成了線下的觀衆。每回閩越風有演出,都有不少粉絲從全國各地跑過來看,給他送來花籃和精心準備的小禮物。閩越風說:“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舞台。雖然一直沒進專業越劇院,但我也算闖出一個屬于自己的舞台,有了一群‘鐵粉’,真的很幸運。”
閩越風在社區演出
粉絲多了,打賞收入水漲船高,閩越風将一部分收入投入原創作品的制作。他的第一首原創作品《憶江南》将越劇和流行音樂結合起來,反響不錯,越歌《君子賦》也在制作當中。“一個演員,在這個行業這麼久,如果沒有代表作,我覺得也蠻失敗的。所以我想多做一些原創,不能老在直播間裡唱别人的東西。”閩越風說。
2023年,閩越風的新年願望是,等春暖花開,在江南辦一場線下聚會,把粉絲邀請來見證《憶江南》MV的開機儀式,一起賞花,唱曲,共赴江南好春光。
欄目主編:施晨露 文字編輯:施晨露
題圖:閩越風在抖音直播“古韻煥新華彩傳承”晚會上 圖片來源:被訪者提供
來源:作者:吳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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