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四川南江縣的一個農村裡,傳出了一樁門不當戶不對的婚事,20歲的知青張志遠和31歲的寡婦胡庭秀結婚了,胡庭秀還帶着4個孩子,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胡庭秀的亡夫居然生前和張志遠還是好兄弟。
1972年,18歲的張志遠還是一名高中生,他是重慶的城裡人,父母都是城市工人。
國家安排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後,張志遠便高高興興地收拾了行李,來到了他一無所知的四川南江縣的一個農村裡。
外面不比家裡,農村也比不得城裡。
張志遠初來乍到,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按照組織上的安排,張志遠來到農村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其他知青一起,給自己收拾出來一個住處。
村裡給張志遠找了一塊兒空地,這就是他将來要住的地方。
要蓋房子,這可愁壞了從城裡來的張志遠和其他知青,他們咋知道怎麼蓋房子呢?
考慮到這個情況,村長給張志遠安排了一個“工程指導”,他将來的鄰居佘林海,佘林海是一個30來歲的老大哥,他長相憨厚,手裡總是拿着自己卷的土煙。
初次見面,佘大哥憨笑着抽着土煙卷,他被嗆得直咳嗽,還是笑着問道:“小夥子,你們城裡人抽煙不?”
張志遠也看見過其他人抽煙,不過他們都是從小攤販手裡買來的,像佘林海大哥這樣抽自己卷的煙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張志遠拖着鐵鍬說:“當然有人抽了。”
佘大哥深吸了一口煙,吐着煙圈又問道:“那你嘞?”
張志遠撓撓頭說:“我可不會抽煙呢。”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聊了一會兒,佘大哥一根煙抽完了,張志遠也和他熟絡了起來。
動工這天,是個大晴天,站在空曠的地基上,細皮嫩肉的張志遠被曬得頭皮發麻。
佘大哥說:“在咱們農村蓋房子啊,可不比城裡用磚頭,咱都是用土坯的,這土還有講究,千萬不能用沙土,得用淤泥,咱們現在就是要去挖淤泥。”
張志遠跟着佘大哥來到了一個淺河溝裡,佘大哥挽起褲腳,一馬當先地站進了渾水中,他的褲腿上被沾上了泥水點子。
張志遠在岸上推着一個手推闆車,他心裡特别糾結,自己穿得幹幹淨淨的,這水看起來這麼髒,還不知道裡面有什麼亂七八糟的蟲子呢,真的要下去嗎?
就在他遲遲不動的時候,佘大哥已經開始深挖淤泥了,這淤泥可不好挖,至少得挖進去兩米深,才能挖到。
佘大哥看出了張志遠的心思,他知道這城裡來的小夥兒一時間幹不了這活兒,這也正常。
于是他對岸上喊道:“你就不用下來了,看好闆車就行了。”
說完又哼哧哼哧地挖了起來,佘大哥心這麼細,可是看着他一個人在泥水溝子裡幹得氣喘籲籲,張志遠覺得臉上羞得火辣辣的。
“佘大哥能幹,自己到這兒來了,也能幹,不然下鄉幹嘛來了。”張志遠心裡想着。
他也撸起了袖子和褲腿,拿着鐵鍬跳進了泥潭中。
兩個人很快就裝滿了一闆車。
來來回回跑了幾十趟,淤泥終于挖夠了,張志遠也徹底變成了半個泥人,滿身糊得髒兮兮的,兩條腿更是看不見原來的顔色了。
挖夠了淤泥,第二步就是做土坯塊兒。
張志遠這一次可長了見識,淤泥裡還要加狗尾巴草,加麥稭杆兒,再加水調和,這麼來來回回地用抓鈎攪拌幾十次,等泥和草完全融合了,才能做土坯塊兒。
據佘大哥說,這是為了增加土坯的韌勁兒,讓它更能抵抗風雨侵襲。
佘大哥帶着張志遠沿着房牆夯了一圈地基,這才開始壘牆。
壘牆得兩個人合作,一個人抛磚,一個人砌牆。
抛磚是力氣活兒,砌牆是技術活兒。不用說,張志遠隻能站在下面給佘大哥抛磚了。
牆越起越高,張志遠幹得越來越吃力。
站在太陽地裡,不停地往上甩胳膊, 更要命的是,手裡還得舉着沉甸甸的土坯塊兒。張志遠的兩條胳膊簡直就不像是自己的了。
幹完一天,他連吃飯都擡不起胳膊,手上也打了大到發亮的水泡。
可是他看佘大哥,除了坐在牆頭上汗如雨下外,幾乎沒什麼難受的。
吃飯的時候,看着他去了半條命的慘樣,佘大哥伸出手說:“等你手上也有了這樣厚厚的老繭,你幹活就沒那麼受罪了。
家的溫暖忙了十天半個月,張志遠的住處終于建好了。
先不說這房子的條件怎麼樣,這一趟活兒幹下來,張志遠算是打下了一點幹農活的底子,髒和累他都能承受一些了。
很快,他就投入到了和村裡人一樣的勞動當中。
毒日頭底下插秧,去臭氣熏天的豬圈裡喂豬,面朝黃土刨地種菜……
初來的幾個月,農村的生活處處都是挑戰,他忙得像陀螺,不停地接受着磨練。
可是漸漸适應了這些重體力的勞動後,他的思緒又可以發散開來了。
他常常想起城市裡的生活,想起家裡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豐富多彩的城市和這裡是完全不一樣的。
在這裡,除了幹活,他來往最多的就是佘大哥家了。
每當他思家的情緒湧上來時,他都會逃到佘大哥家,因為比起他孤家寡人的冷清,一家六口的佘大哥家是真的熱鬧。
除了妻子,佘大哥還有4個兒女。
佘大哥的妻子叫胡庭秀,張志遠總是叫她胡大嫂,她也有30歲了,是一個典型的淳樸賢惠的農村婦女。
當初,佘大哥幫着他蓋房子的時候,胡大嫂就頓頓在家準備好飯菜,到點兒就喊他們吃飯,張志遠天天在他們家蹭吃蹭喝,自己都快不好意思了,可是胡大嫂卻從來沒有給過他臉色看。相反,每次還問他要不要再添點兒菜,或者是問他喜歡吃什麼。
在這看不到家的地方,佘大哥和胡大嫂的關心讓張志遠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還有他們家的4個孩子,張志遠也愛和他們打鬧,畢竟是不到20歲的小夥子,他和孩子們還是可以說笑到一塊兒去的。
不過,孩子們的狀況卻讓他有點兒意外,孩子們很喜歡聽他講城市裡那些新鮮事,有時候他也會給孩子們說一些書本上的知識。
這天,佘大哥像往常一樣抽着卷煙。不料,卻被煙氣給嗆得直咳嗽。
這時,張志遠突然發現,佘大哥好像經常咳嗽,而且比起他剛見他的時候,他的咳嗽似乎嚴重了很多,常常咳到停不下來。
他趕緊給佘大哥倒了杯水,勸他說:“大哥,我看你總是咳嗽,這煙還是少抽點兒好。”
胡大嫂聽見了,說:“從我嫁給他起,就勸他戒煙,可是嘴都磨破了,這麼多年,他也沒戒,身體遲早要出問題。”
佘大哥尴尬地在一邊向妻子陪笑,可是還是舍不得熄掉手裡的煙卷,隻好極力地忍着咳嗽。
張志遠知道勸人戒煙不容易,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突然有一天,張志遠正在地裡除草,就看見胡大嫂急急忙忙地朝這邊跑過來,臉上還挂着眼淚。
“小張,快……救救你大哥,他在家裡吐血了,還暈了過去。”
張志遠趕緊撂下鋤頭,跟着胡大嫂往家裡跑。
佘大哥已經不省人事了,張志遠知道這種情況可能不好,村裡的赤腳醫生肯定無能為力,必須帶大哥去縣裡的醫院。
他慌慌張張地把佘大哥扛進了縣醫院,可是結果是他始料未及的,佘大哥已經是肺癌晚期了,他日子不多了。
看起來這麼壯的男人,怎麼說倒下就倒下了呢?
比他受打擊更大的是胡大嫂,她一個婦道人家,丈夫就是天,而現在他們家的天塌了。除了哭,她心裡半分主意都沒有,往後的日子更是想都不敢想。
佘大哥好不容易醒了,看着張志遠滿臉愁容,再加上妻子哭天搶地的悲怆,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種種症狀,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咳血了,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可是作為家裡的頂梁柱,他不能把自己的身體狀況告訴妻子,更不敢到醫院看醫生确診,再說即使有病,家裡也拿不出錢治療。
現在他沒法兒再瞞下去了,他隻好強撐着精神,對妻子說:“你看你哭什麼呢,不就是暈了一下嗎,你回家給我做點飯,我吃了就好了。”
胡大嫂要留下來照顧他,佘大哥又說:“家裡孩子還在呢,剛才肯定吓到他們了,你回去看看吧,我這兒還有志遠呢。”
佘大哥用眼神暗示張志遠,他有話要跟他說。
張志遠明白了佘大哥的意思,也跟着勸胡大嫂,兩個人好不容易才将她哄了回去。
就剩下他們哥兒倆了,佘大哥突然松了一口氣,聲音陡然虛弱了下去,他看着張志遠說:“你也知道我快不行了,我知道這肯定是我抽煙鬧得,後悔呀,可是也沒用了,庭秀沒少說我,我都不放在心上,現在害苦了他們娘兒幾個,以後他們孤兒寡母的,我隻能求你多照顧了。”
這幾乎是在臨終托孤,張志遠忍住眼淚,鄭重地點頭答應了。
佘大哥的病情惡化得很快,沒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胡大嫂拖着4個孩子,生活越過越苦,好在有張志遠的照顧,他們才能勉強活下去。
可是村裡人卻見不得一點兒稀罕事,一個年輕小夥子,一個寡婦,天天來往,這不就是村頭田間人們最好的談資嗎?
漸漸地,人們雖然不好當着他們兩個的面說,但看向他們的眼神兒裡,總是透着一股戲谑的感覺。
張志遠和胡庭秀都知道,背地裡他們已經被村裡人說成亂搞男女關系的人了。
這時候,張志遠隻有20歲,沖動的勁頭一上來,他跟胡庭秀說:“不然咱倆結婚吧,反正我答應了佘大哥要照顧你,我不能食言,這樣也省得人家在背後亂嚼舌根。”
胡庭秀一時間很錯愕,他們相差11歲,并且自己還拖着4個孩子,怎麼能耽誤張志遠呢?
可是張志遠冷靜之後,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他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
就這樣,張志遠和胡庭秀也沒大操大辦,拿了張結婚證明,張志遠就抱着被子正式“嫁”進了胡庭秀的家裡。
村裡人很驚訝,但人家倆人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他們的嘴也算是被堵上了,再也說不出什麼流言蜚語了。
從旁觀者變成當局者,張志遠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佘大哥身上的擔子,他一改以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狀态,每天起早貪黑,幫着胡庭秀拉扯孩子。
不管再難,也将孩子們送進了學校。
這個新的家庭正在步入正軌,張志遠也開始轉變自己的心态,他從履行承諾轉變到真的把自己當成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他開始把胡庭秀當成妻子看待,兩個人變成了真正的夫妻。
婚後,胡庭秀又生了兩個孩子,一家八口,張志遠身上的責任更重了。
1980年,組織上有了新的政策,下鄉的知青可以返城了,張志遠也名列其中。
可是,他卻拒絕了。
這一年,他也不過才26歲。要知道,當時很多知青為了返城,甚至不惜跟農村的伴侶離婚,鬧得雞飛狗跳地就是為了回到城市。
相比之下,張志遠卻不願意回去,因為他的一切都在這裡,他做不到抛妻棄子地去追求回城的資格。
錯過了這次機會,張志遠變成了徹徹底底的農民。
在往後的幾十年裡,他的孩子們長大了,遠走了,而他也老了。
如今,和所有普通的農村老人一樣,他安然地住在村子裡,迎接孩子們時不時地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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