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閑走,置身熱鬧,風景之餘還是喜歡看人,尤其那些老夫婦。少年夫妻的風光大緻已然知曉,中年向老,自然關注老夫婦的風貌。
恩愛不恩愛,老夫婦們是不必特意“秀”的;和諧不和諧,老夫婦們也不會刻意“裝”;出門在外,人前難免禮儀修飾,不過久了到底繃不住,本來離開熟得不能再熟的家,不就是為了換個環境散散心嘛,還要端着,如何了得?該咋樣就咋樣。
二十幾年前去新馬泰,團友中一對七十開外的老夫婦引起我注意,眼鏡老先生斯文少言少笑,老太太也随夫,拍照嘴唇抿起來嚴肅得很,一派機關研究所工作的樣子。東南亞嘛,導遊總會推薦自費項目,不過二十幾年前的導遊吃相不算難看,一般遊客的心理是來也來了,不太離譜就看看吧,老夫婦倆咬定不參加,可待在酒店無聊,周邊走走語言溝通也不暢,待大家回來時老先生尤其鐵青着臉跟導遊交涉。一次,到點了老夫婦倆還未到,導遊和團友一起找,終于在另個門口發現了,大家招呼他倆,老先生此時趕緊道謝,臉部肌肉終于松弛下來,微微笑了。老太太略有埋怨老先生走岔了,老先生此時并不回嘴。自此,感覺老先生不太端着架子了,似乎看各路團友也順眼了點,偶爾還會點頭微笑略略招呼下,有點出門在外大家都是短暫熟人的感覺了。不免揣測,老先生退休前當過工程師或機關幹部,頗有個性,但也不一定順風如意,否則彼時去新馬泰還會跟普羅大衆一起?不過,普羅大衆還是頗有暖意的,其實還是挺關注老夫婦倆的。
這對老夫婦有些端,有的老夫婦則很享受遊玩當下。去西班牙葡萄牙,一對七十多歲的團團臉矮墩墩的老夫婦和女兒及外孫女四人總是笑眯眯的,老先生退休前在石化廠工作,老太太則在家務農兼照顧公婆,“所以隻養了一個囡,事體多,忙不過來呀”,聽了老妻的話,老先生在邊上有點愧疚有點開心地點頭微笑着,順手給老妻夾點菜,我們也都很開心地看着老夫老妻“秀恩愛”。老太太就是這個年紀老太的樣子,但每天換一件袍子,花色豐富,神情愉快,步頻快速,之前日子裡的操勞刻在皺紋面色身體裡,但并不奪走精氣神。途中老先生總攙着老太太的手,女兒外孫女給他倆随時拍拍拍。在杜羅河的遊船上,大太陽下,老夫婦穿上同色同款的防曬衣,厚墩墩并坐,背影平和安甯。去雷加萊拉莊園有長段坡路,看我走路氣喘籲籲的,老先生對我家人說攙攙伊攙攙伊,我看前面老太太快步走着,真是自歎弗如。國内新冠疫情平緩後,微信上見老夫婦倆跟着女兒一家國内遊玩,又見老太太花色袍子和老先生合影,神往得很,心中默候。
還遇見過另一對走南闖北的老夫婦。先生工程師,太太三甲醫院皮膚科醫生,退休後他們國内國外遍地遊,南極都去過了。問醫生:這麼遠,吃得消嗎?還好還好。近70歲的女醫生神态小傲驕。她接着說,不過有次出去回來我腳摔壞了,休息了足足半年多呢。好了,又忘了,哈哈哈。讷言的先生很照顧醫生太太,重物拿着,拍照拍着,腳下小心着。醫生其實退而不休,彼時還返聘一家醫院每周坐一次堂。起初和老夫婦不怎麼搭話,在劍橋請老先生幫忙合個影,老先生并非拿過手機按下了事,前前後後找角度,費了點時。那邊廂醫生太太着急了,侬快點呀,侬哪能覅幫我拍啦。老先生對我們抱歉地笑笑走過去,見女醫生嘟嘟囔囔着。可能是後來一起在劍橋某咖啡店躲雨喝茶聊了天,皴染了此時共同體的味道,和老夫婦漸熟些,才知道他們南極是退休後去的,想想從上海到南極,長途奔襲,幾次航班,雖然行程諸種有旅行社安排,怎麼着都是考驗體力精力心力的。徐霞客式的旅行也好,跟團或自由行也罷,體能充沛,興緻勃勃,在在缺一不可。
聽老夫婦談年輕往事和眼前的曆史名勝頗有同體感。在葡萄牙波爾圖,團友們去看大教堂,我體力不夠,就留在小城遊客中心一隅,和團友夫婦聊天。老太太退休前滬郊一小學老師,老先生安徽人,管道工程師。阿姨爺叔怎麼認識的呢?我打趣。呶,那個辰光去外地參加“四清”呀,在安徽,就碰到伊了。說話脆聲的阿姨此時竟面色略紅地笑了,老先生不聲響,臉色柔和。後來他調到石化這邊來,搞技術。現在退休了,還幫着老鄉做顧問呢。他們是一大家子出來玩的,大女兒外孫女,兒子媳婦孫女,小女兒小外孫女,各有各的出息,阿姨爺叔沒理由不開心啊。可惜大部隊到了,阿姨講古隻好戛然而止。曆史,當下,在地和外鄉,還莫名讓我想起現代文學中的“革命和愛情”主題。
也見拄着拐杖的老外老太不要老頭攙扶,一腳高一腳低,也要溫德米爾湖邊走走看看。在凱恩萊恩港渡輪碼頭,一對六十多歲的老外夫婦好帥酷,兩輛專業自行車,兩身騎行緊身裝束,頭盔手套一個不少,大概剛從對面貝爾法斯特城過來,整理好物品,踩着踏闆從候客中穿梭而去,我忍不住朝他們跷大拇指,老先生看見了,微笑着回我一個同樣的手勢。
老夫婦們各有各的容止風格。看到他們,好像看到前面的人生形貌。并不完全有信心能走到他們的歲數,不過同處一個時空,讓人看到多樣岩層,就有了安慰。(龔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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