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色情小說呢? 最要緊的一條,是作者注意力須集中于臍下三寸,直接、露骨地進行“性描寫”,尤其是頻繁出現細緻的動作描寫,故事情節以此為中心,或與它密切相關。 一切以性愛為點綴、意旨不在這裡的作品,像《品花寶鑒》、《九尾龜》類,雖以妓女 為題材,但隻“點到即止”,就不算。 《後西遊記》因全用比喻和暗示,也不算。 《隋炀帝豔史》中的楊廣,不斷換新,把全國最美的女人征進,每日一個還玩不過來,在屋中四面置鏡,衆人一絲不挂,惟他一個男人,不分白天黑夜,于中裸奔嬉戲。 又特備“任意車”,哄十三四歲的女孩子上去,縛住了手腳,她動彈不得,任他摧殘。這些小故事是連結全篇的網眼,作者并未注重性活動、性動作本身,同樣不能算。 而如《聊齋志異》中描寫男女之事已出神入化的小說,也需排外。更不用說《野叟曝言》類的笨拙文字了。 此外,色情小說和房中書不一樣,二者雖都細寫了性活動,但後者的态度是嚴肅的,“目的在于傳授性知識,好比生理衛生課教材,而色情小說如春宮畫或x級電影,态度是遊戲的,目的在于挑起性快感”。 房中書的曆史至少在二千五百年以上,而中國文學裡自然、坦率地表達性觀念的,起初見于司馬遷的《史記·秦本紀》。 小說中出現性描寫則較晚。 唐初《遊仙窟》是現存第一部完全以主人公性活動為中心來編織情節的小說,和真正意義上的色情描寫比,實在是小兒科。 唐、五代、宋、元再無其他以性為主題的小說了——《飛燕外傳》寫作年代尚待考證,《燈草和尚》托“元臨安高則誠著”,亦不足信。現存古代色情小說,多出于明清人之手。其作為一種重要的文化現象,對研究中國古人精神世界和日常生活來說,意義非凡。 從這角度說,《金瓶梅》、《肉蒲團》的意義,也許不亞于《紅樓夢》。 不過,一味沉溺于性和欲的動作性描摹,多少也有點智力低弱的嫌疑。 色情小說不必一定是“誨淫”的,将無數青年、少年引向犯罪路,社會學、心理學、犯罪學還無法提出有力的證據來證明。它之所以為人恐懼,在于人類性心理的深層禁忌,即對除了男女性器官接觸外由其他途徑而獲得的性快感,本能地予以排斥的意識。 閱讀色情小說就脫離了正常的性對象,獨自獲得性快感,自然不“正常”。 賈平凹對這些一概忽略不計了,或說他沒有條理清晰的分析能力了,《廢都》以似有實無的“風流案”為線,一波三折,連串了人物故事,在一部五百頁多點的書中,密集着交歡場面,男主人公情人之多,比《金瓶梅》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不能不說是作者性愛觀混亂所緻。 更過分的是,賈平凹雖為現代人,卻連《金瓶梅》、《隋炀帝豔史》的作者都不如——人家好歹還不忘适時批評批評那事那人,賈平凹則一點批評意識也無,把每次的肉愛仔仔細細寫來,人在如何動着,如何喚着,還如何呻吟着,又如何逗趣,活活如在目前,潛意識裡對人物的行為、心理抱了欣賞和沾沾自喜的心态。 要命的是,平凹性愛意識、心理上繼承傳統最多的恰恰是它最糟糕的部分——不以女性為獨立的人。起碼在他的意識裡,女人是沒有什麼地位的。 一個“活活的”女人,生來卻是為某個“虛幻”的、富有“創造力”的男人奉獻的,并僅僅在奉獻她的陰器、她的臉蛋、她的身材、她的手腳、她的皮膚、她的笑容、她的青春、她的獸性,除此以外,她不存在,沒有什麼需要她自己去努力、去打造的,也沒有她自己該具的獨立事業與生活目的。 《廢都》惟一想獨立擁有自己事業的女性阿蘭,卻是在談工作時被街道辦主任灌醉,鉸了褲衩糟蹋的,越想越氣,就瘋了。 美貌的小尼姑慧明為寺院拉了點款,做了住持,權貴卻再放不過,纏住她,直讓她打了胎,自此想開了: 這個世界還是男人的世界。女人如同是大人的孩子,大人高興了就來逗孩子……大人苦悶了,……把孩子當作出氣筒,或當作消氣機……說女人是半邊天,女人可以上天,可以入地,可上天入地的女人到底有多少?女人要為自己而活,要活得熱情,要活得有味,這才是在這個男人世界裡,真正會活的女人。 為什麼唐宛兒活得人都寵愛? 她似乎知道這些。 唐宛兒知道什麼呢? 偷情? 把肉身獻于有能力創造的男人——擁有這個世界的男人? 但是,你說男人擁有着世界,男人可以上天,可以入地,能上天入地的男人究竟有幾個呢?世上有這一類的女人嗎? 有的,除了在賈平凹的小說裡。 唐宛兒算一個,石華算一個,阿燦、柳月、小水等女子算半個(後來性情較前有所變化了)。 把莊之蝶和賈平凹在一點上對應,下面的話就無疑于夫子自道了:有人說他最擅長寫女人,女人寫得好,女人的心理寫得細,都是菩薩樣,是女權主義者。 既然現實裡找不到賈平凹筆底那些理想化的“獻身型”女人,他哪裡見得“擅長”和“好”呢? 結構上,《廢都》受《紅樓夢》啟發最大。 我發現它也是先來個“冷子興演說榮國府”,讓孟雲房對一個邊角兒周敏演說西京“四大閑人”,分“社會閑人”、“文化閑人”兩類,有“四大惡少”、“四大名人”之界,極對稱,相當于紅樓中“太虛幻境”裡“金陵十二钗”的正冊與副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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