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訴人:灑脫(化名),女,18歲,自由職業
灑脫在電話裡問,“我可不可以帶我妹妹一起去傾訴呢?”我說可以啊。灑脫說,她隻有兩歲——說真的,我無法想像灑脫将要講述一個怎樣的故事。這也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我們很快見面了。
我對“爸爸”這個詞很陌生
五歲以前,我過的是天堂般的幸福生活。姥姥、姥爺、舅舅、姨姨無不對我寵愛有加。特别是姥爺,更是把我當成手心裡的寶。
是啊,我是快樂的。盡管有時這快樂也會遭遇挑戰。因為鄰家的小朋友偶爾會問我:“灑脫,你是不是像孫悟空一樣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啊,不然你怎麼沒有爸爸媽媽陪在身邊呢?”
我氣得跺了腳去找姥爺。姥爺的眼神就黯淡下去,“灑脫,媽媽不是也來看過你嗎?再說,有姥姥姥爺舅舅姨姨疼你不也很好嗎?”到底是孩子,轉眼間,含着姥爺給我買的棒棒糖就一溜煙兒跑出去玩了。
可是有一天,媽媽來了。不知怎麼,姥爺好像流淚了。我的小小的心開始七上八下。姥爺拉着我小小的手,“灑脫乖,跟媽媽回家吧!爸爸等着你呢!”
爸爸——這個詞對我來說真的是特别陌生!我的爸爸是誰?他長得什麼樣子?會不會像小燕的爸爸?她爸爸可喜歡她了,常常抱着她,還讓她當大馬騎呢!我的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我真的不想離開姥爺啊,可我也想像其他小朋友一樣有自己的爸爸媽媽……
我和媽媽是他酒後的“沙包”
快到家了,媽媽緊緊地拉着我的手,急促地喘着氣,好像很害怕。我也被“傳染”的好緊張好緊張。
門開了,我見到了爸爸,爸爸好像沒看見我,把眼神很快轉移走了。我明顯地感覺到我的爸爸不會像小燕的爸爸。
夜深了,沉睡的我突然被一陣吵打聲驚醒,哆哆嗦嗦地下了床,透過門縫,我看見爸爸的拳頭舞向媽媽。媽媽的臉上有血。我吓壞了,推開門沖了上去:“不要打我媽媽!”
那個男人(是的,那個男人!從那一刻起,我幾乎就沒再叫過他爸爸!)看了我一眼,像拎小雞似的把我甩到一邊,仍然在打媽媽。我可憐的媽媽被打到不能動彈。我倔強地再次沖了上去,他就連我一起打。媽媽眼淚吧嗒吧嗒地掉着,跪在地上:“别打孩子,打我吧……”
他終于打累了。那時媽媽癱在地上,而我已經吓得躲到了床下——這就是我噩夢般生活的開始。從此,我的生活就被這種恐怖籠罩。隻要他一喝多了酒,我和媽媽就成了“沙包”!
多餘的我成了“問題女孩”
轉眼到了上學的年紀。我終于從地獄裡逃脫片刻,因為學校離姥爺家近,我又可以有機會待在姥爺家了。我忍不住問姥爺,為什麼我爸總是打我媽?姥爺并沒有給我明确的答案,隻是斷斷續續說了隻言片語:“我們并不同意他們的婚事,你媽非要……你爸和你奶奶都喜歡男孩子……他們常一起打罵你媽……你永遠不可能有溫暖的家……灑脫,快點長大吧!飛得遠遠的……”
盡管隻有周末媽媽才接我回家,可每天我一想起他,仍然會渾身打顫。而我在姥爺家的“地位”也一天不如一天。舅舅姨姨也大了,開始談婚論嫁,慢慢地對我也不再像從前。
我是個多餘的孩子——自從五年級上學期這個念頭從我腦海裡蹦出來的那一刻起,我的生活就更加黑暗無際了。我怕聽到别人說爸爸好,我怕看到别人的爸爸媽媽來接放學,我甚至怕聽到别人的笑……直到月兒來到我的身邊。
月兒在我的眼裡是個絕對幸福的女孩。月兒看見我孤僻就來跟我說話。慢慢地,我把她當成知心朋友。我問月兒,“你為什麼這麼快樂?你為什麼有個幸福的家?”月兒說,“灑脫,家庭暴力不算什麼。挺過去就好了。以後你會有幸福的生活……”我試着對月兒笑,我有好久沒有笑了吧。
我以為從此我會快樂些。可沒想到不知怎麼月兒把我的秘密洩露了出去。一時間,我成了學校裡的新聞人物。無論走到哪裡,我仿佛都能聽到他們的竊竊議論聲;無論走到哪裡,我都能看見那一道道不尋常的眼神,那眼神裡有蔑視,也有憐憫——哦,我都不需要!
我變了。變得愛笑,雖然我的心更痛。我變了。變得厭學,我開始走歪路,我把三番五次欺負我的同學往死裡打,其實我就想:反正自己也不想活了——小小的我進了兩次公安局!舅舅也是恨鐵不成鋼,打我。我無所謂。隻是,當媽媽流着淚說,“灑脫,你要好好學習啊。以後能走多遠就走多遠”的那一刻,我的心被重重地撞擊了……
打我媽媽,你的手不會痛嗎?
爸爸仍然在打媽媽。随着年齡的增長,我對他開始從恐懼演變成仇恨!
六年級的一天,放學後的我仍然在自家的簡易樓前徘徊。我真的不願回到那個地方!突然就看見媽媽竟然被爸爸追着打,然後從二樓踢到了一樓。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他們是夫妻嗎?他是我的爸爸嗎?他怎麼可以這樣沒人性地打媽媽?
我愣在那裡不能動彈。媽媽看見我:“灑脫,快走!别讓他打你!”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我沒有逃。我沖上樓去,跑進廚房,拿了把菜刀!我發瘋似的追着他,是,我要砍死他!我要結束這一切!
鄰居的幾個叔叔制住了失去了理智的我。我嚎啕大哭:為什麼,既然你們不愛為什麼要結婚?你們為什麼生下我卻不能給我一個幸福的家?他顯然也被震住了,直到我惡狠狠地對他說,“你,你要是再打我媽我就砍死你!我不是小孩子了!”他才悻悻地離開。懦弱的媽媽吓得如同篩糠:“灑脫,求你了。去姥爺家好不好?”“不!從此我要留下來保護你!”
我真的留了下來。那天半夜醒來,聽見媽媽的低低的啜泣聲,我的眼淚也一下子湧了出來:我要好好學習,多掙錢。今生今世我要讓媽媽過上幸福的生活!
我上初一的那年,他仍然像以前那樣打媽媽。對我,卻幾乎不再動粗了。我仍然時時刻刻感覺到潛在的恐懼。而初二,世上最疼愛我的那個人——姥爺,他患胃癌辭世了!悲哀泛濫蔓延,無法用言語表達。隻記得姥爺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灑脫,好好照顧自己!學會堅強!”
是的,我要學會堅強!因為,隻要一聽見他的腳步聲,我仍然會感到懼怕。因為,雖然我表面特強硬,但隻要一聽見媽媽的哭聲我仍然會淚如泉湧。因為,無數個夜裡,我會從噩夢中驚醒……
他想用一百元錢結束她
轉眼間上了職高。本想擁有一技之長的我突然發現這個學校的老師很不負責,大家都在混天度日。因為那時媽媽已經下崗了,當時賠付的失業金被小舅借去炒股,一去不返。他又不問我,媽媽隻有靠打工供我上學。我又如何忍心這樣苦媽媽呢?于是,高二那年我選擇了辍學。
因為沒有資金,沒有學曆,找工作自然是難上加難了。好不容易在徐州找了份工作。離開了那個家,終于解脫了!我尋思着過不多久就接媽媽過來,讓她遠離爸爸的拳頭!
半個多月後,接到媽媽的電話,說她胃很不舒服,想我回去照顧她。其實在不知不覺中,媽媽早已經把我當成了她的依靠。因為好久了,他隻是把家當旅館,免費旅館而已。
出籠的鳥兒真的不想再回頭。可是為了媽媽,我還是回去了。看着媽媽大大的肚子,我突然戲谑地說,媽媽,你不是又要給我添個弟弟或妹妹了吧!媽媽苦笑了,傻孩子,别瞎說。說不定我也像你姥爺……
我捂住媽媽的嘴,我真的怕失去她!第二天就和姨姨一起帶媽媽去了醫院。哦,天啊!媽媽真的懷孕了,并且已經很大了!我可憐的媽媽怎麼會木到這個程度?是不是多年的打罵真的讓她變傻了呢?撫摸着媽媽圓圓的肚子,我又喜又恨。喜得是終于有人和我做伴了!恨的是孩子來的不是時候,他們正在鬧離婚……
他自然不同意媽媽把孩子生下來,扔了100元錢給媽媽。那一刻,我被激怒了:一百元錢,就可以扼殺一個無辜的小生命嗎?我突然下定決心,這個孩子我要她留下來!我要她留下來和我和媽媽一起生活,一起幸福的生活!就是撿破爛我也要養活她!
“逃亡”的日子艱辛而快樂
寶寶出生了!所有的親人都視我為仇敵,他們要把寶寶送出去。那個下着雨的晚上,我帶着積攢的錢帶着媽媽和寶寶再次來到了徐州!哦,再大的風雨我都不怕。隻要有寶寶,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是她的到來驅走了我厭世的感覺。是她的到來讓我感覺到有人需要我去關愛……
我們的日子很不好過,因為他“追蹤”着我們。媽媽也患上了焦慮症,常會無緣無故地說“你-爸-爸-來-了!”,吓得我魂飛魄散……
我來傾訴,一是想和過去的夢魇生活徹底訣别。18年,生活在家庭暴力中,可能沒有人會理解我的心情;二是想重新開始平靜快樂的生活。寶寶也慢慢大了,我很想找一份工作。希望看到我傾訴的好心人可以給我提供工作機會……
灑脫在快要離開的時候問我,“你聽過周傑倫的《爸我回來了》嗎?”我說沒有。灑脫說,“每次聽到這首歌我都會哭。因為,我永遠不可能對他說,爸,我回來了。”
回到家,我找到了這首歌:我聽說通常在戰争後就會換來和平/為什麼看到我的爸爸一直打我媽媽/就因為喝醉酒他就能拿我媽出氣……不要再這樣打我媽媽/難道你手不會痛嗎……
唉,真的弄不明白,灑脫的爸爸到底怎樣看待自己的婚姻。18年,沒有愛情,也會有些許的親情吧。縱然有一萬條理由,又怎能如此不負責任地讓孩子一直生活在家庭暴力之中呢?善待婚姻,善待身邊的人。如果真的做不到,那麼放手也未嘗不是一個理智的選擇。其實我深信,灑脫其實很想說,爸,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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