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慧,女,離異
我到達慧慧所在的城市那天,這個夏天裡的第一場暴雨突然而降,狂風把臨街的大樹一棵接一棵地連根拔起,許多高懸的廣告招牌,經不起風吹雨打地飄飄然從天墜落。坐在她的車裡,我們像劃船一樣在已經成了河的街道上穿行。看着那些在狂風中搖搖欲墜的物件們,我發出一陣陣地驚呼,她卻臨危不亂,一邊在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的樹枝中間左沖右突地前進,一邊居然還能鎮靜地接聽她母親焦急地打過來的電話。我用了周星馳的誇張語氣,開玩笑地說:“哇!不用這個樣子迎接我吧?就算不願意講你的事給我聽,也不用讓老天爺幫忙給我下馬威吧?”她也笑,說:“這算什麼呀?你不是來聽故事的嗎?我的故事比這驚險多了。沒見過這點世面,你還算上過網嗎?”
雖然心态上我有些不平衡,但好像也無所謂。我回來就是想能在丈夫的事業上幫他一把,他一個人做也挺難的。而且我們是搞同一個專業,有我幫助他,他可以做得更好些。其實我不懂,恰恰是我的這種想法,最後導緻了我們的婚姻破裂。
我已經忘記了,當我回到他身邊時,他已經自己獨立在外邊幹了4年了,不像我們倆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什麼都是我說了算,現在是他說了算。而且他也确實做了幾個比較大的工程,事業上已經開辟出了一塊很大的天地,各方面都有了很大的變化,已經完全不是4年前我所熟悉的那個人了。所以當我習慣性地對他指手畫腳的時候,他開始不屑于理會,說你不了解情況,不要管那麼多了,你就歇着吧;我掙錢養活你,你該炒股票炒股票,該出去玩就出去玩吧。總之就是拒絕我的幫助。但我覺得我是你老婆啊,我還能害了你嗎?所以一心想幫他,結果兩人就開始有摩擦了。
我們當時住在他家裡。我們從結婚就沒跟公公婆婆一起住過,這次回來住他們家裡,我特别不習慣,怎麼可能像在自己家那麼随便呢?我的性格又是那種有什麼事都憋在心裡頭的,就是再不滿意我不會說出來。所以自己心裡頭挺苦的,也不知道跟誰去說。勉強住了3個月以後,我就要求搬回我媽媽家。但在我們家他反倒又變得不是很習慣了,他也沒跟我們家一起住過。兩人為這些小事也生出許多摩擦。時間長了我說不如我們找房子自己出來住,于是就找朋友借了現在這套2室1廳的房子。但真等到搬家的時候,我們的矛盾已經基本上不可調和了。
當然這是我後來的感悟,在我低迷的時候,有一次,一個叫“阿笑”的朋友在網上征聊,我就接了他的話茬兒。他對我講,他跟他妻子很久沒有同過房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是他老婆不喜歡。他問我知道不知道女人不喜歡這個到底是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跟人家聊過這方面的事情,也不是很懂就問他妻子為什麼不喜歡,他說如果知道就不來網上問了。他說他孩子很大了,但是他妻子一直就不喜歡。我跟他說夫妻生活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同房,隻要兩個人有感情,有共同語言也可以。你看,我自己的麻煩還沒搞定還開導别人。
堅持了有1個月,真的是整整1個月。每天晚上陪他聊,有幾次甚至是一個通宵。後來他說他不行了,難受,說已經住在醫院裡。我說醫院裡怎麼可能聊天?他說用筆記本。他說女兒還在上學,他是在另外一個地方住院,不想讓女兒知道。他說身邊隻帶了幾個人。老實說,我偶爾也會對這件事情有些懷疑。我有個朋友就老是告訴我千萬别輕信網上的人,但當時我無法判别是真是假。你們可能旁觀者清,知道他說的哪句話裡有假,我不能。如果我懷疑他,我的良心會受譴責,我隻能把它當成真的,我甯願陪他到底。
1個月後的一天中午,有人上網來找我,說他叫周什麼的,因為“一丁”曾經告訴我這人是他的秘書。看到他來找我,我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果然這個周秘書就說“一丁”已經走了,剛剛火化了。而且走的時候是帶着我的照片走的,“一丁”因為在生病後曾經跟我要過照片,我就發給他了。他說他放大到1米多,放在病床前邊,說看着我才能活下去。
那天我難過得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趴在電腦前傷心地痛哭了一場,覺得生命裡永遠失去了一個特好的朋友。後來我在網上還發了一個帖子《朋友,一路走好》。
那段日子我不知道怎麼過來的,總之很傷心。
過了有2個多月吧,有一天半夜2點鐘,一個朋友突然給我打電話,說:“慧慧,快起來,那個‘一丁’在聊天室。”我突然就覺得見了鬼那種感覺,趕緊爬起來上網,果然他正在聊天室。我的一幫好朋友都在罵他,說:“慧慧為了你快瘋了,那段時間你知道她怎麼過來的?你現在居然還有臉敢冒出來?”我這幫朋友都認識他。因為在他說快不行的那一個月裡,我把他介紹給我的那些朋友,他們都陪他聊過天。現在他突然冒出來,大家就開始譴責他,他說:“我不跟你們說,我要找慧慧。”他們就給我打電話把我叫起來了。他見到我後說:“聽我跟你解釋。”我們倆就到了QQ上,他跟我說他是出國去治療了,現在等于完全換了一個人,“你現在見了會不認識我的。”我說:“我本來也沒見過你,我不知道你現在換了一個人又是什麼樣。”他說:“我除了聲音沒有變,整個人都變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已經有點不太相信了。即便他真的出國了,也沒有必要用那個“周秘書”來編造他已經火化的謊言啊。這算怎麼回事?但當時就覺得總歸人是沒有死,我也可以不用再為一個死去的人難過了。
從那以後,他會很長時間冒出來一次,我們也還是會聊天。他問我:“慧慧,我們以前說的話還算不算數啊?你說要陪我的。”但是我慢慢地在敷衍他了,覺得他有些話不是很真實了。我倒沒有覺得受騙,我就是覺得不可理解。一個人他要騙我,他把這個戲演兩年演三年,他圖什麼?而且他還曾經說要給我錢,說我反正人要死了,女兒也把她送出國了,我要這錢有什麼用?誰知道他是不是假裝這麼說的。我跟“他女兒”也聊過。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換了身份還是什麼,現在想想,估計也是他自己裝的了。那會兒那個“女兒”也天天跟我聊,我讓她叫我幹媽,她完全是小女孩兒的口氣,還把自己痛經什麼的事也跟我說,說是這些沒法跟爸爸講。還講她爸爸對她媽怎麼怎麼好。所以,後來我就覺得奇怪,他這樣演戲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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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半年多以後,“一丁”跟我說這段時間特别忙,企業在改制,他原來主持的國有公司想全部變成個人的。他說:“慧慧啊,為了以後的生活,我想把你的股份加進去。”我問:“你幹嗎要加我的股份?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要。”他說:“你聽我的話。”我說:“那你讓我以什麼身份加入?”他說:“你就算一個科員吧。先要有股份,以後的事兒就好說了。”他當時就跟我要錢了,說三萬五萬不嫌多,三千五千不嫌少。反正意思是隻要你出了錢,我跟大家有個交待。
我那時已經開始不相信他的話,他再說什麼我都不會信了。我說我沒有錢,企業搞成這個樣子,我自己也很缺錢,加上還有孩子上學的費用也很高。我其實是在找借口,總之就是不想給。但是他一直催我,一會兒說還有1周了,一會兒說還有3天了。後來他就幹脆把賬号留在我的QQ上,說:“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考慮再三後回複他說:“好吧,我今天去銀行彙款了,人家說沒有姓名是不行的。你得有真實姓名。彙給誰?彙到哪兒?”他可能沒想到我會用這種辦法來考察他。他說:“不用吧?别人都是打賬号進來的。”我說一定要有,沒有的話,銀行不給彙。他說:“那你就彙到會計的這個賬号上。”又給了我農行的一個卡号。你說如果他真是一個大型企業的話,怎麼會這樣操作呢?我一聽就是鬼話。但我還是把錢彙過去了,我倒要看看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彙錢之前我看過他的IP,是在陝西韓城。我問他怎麼會在韓城,他說韓城有事要做。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最終落腳的地方。我後來跟一位朋友去過韓城,回來後我在QQ上給他留了一句話:“我去過韓城了,在韓城公安局報了案,把你的賬号和名字都留下了。”但其實我根本沒這麼做,我想你如果不是騙子的話,你肯定會告訴我。留了這句話後,我覺得我就把這件事情了結了。我想用這個方法告訴他我已經知道他是騙子了。
從此以後,對方銷聲匿迹,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件事情後,我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寫了一句話2500塊錢,我拿2500塊錢了結了糾纏我兩年多的東西,自己給自己一個結束。
後來想想,一個人為了騙錢,能夠把戲演得這麼久,這麼真,也真夠累的呀。
我曾經想用這件事告訴别人去規避網絡風險,但想想還是算了,每個人有每個人做事的原則。我現在很能理解那些被騙的人,當時,對方說的就是假的你也會把它當成真的。你的善良不可能去懷疑别人。要是在那種情況下懷疑别人,會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而且我說過,我這人就是老有一種責任感。自己在做一件善事,錢算什麼?能夠比得上人的生命寶貴嗎?
其實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人說他生了重病,我不會陪他那麼長時間,跟他說那麼多話。就是因為他說他要死了,我覺得對待一個就要死的人,讓我怎麼做都行,隻要你能快樂地多活幾天。就像好萊塢電影裡,一個士兵犧牲前讓女護士吻他一下,那個護士毫不猶豫地就吻了他。你說那個吻代表愛情嗎?不是,那是一種很高尚的感情,是對一個将死者最後的安慰。
後來我看過别人的帖子,有好多人也遇到過“一丁”這類的人,我才知道網上專門有人演這種戲。不過我想,就算我真的看過那帖子,當事情真落到自己身上時,也還是無法懷疑他,包括他最後說企業改制什麼的,我已經明明知道他的話漏洞百出了,但還是會想萬一是真的怎麼辦?不是會辜負他的一片好心嗎?總怕傷了别人的心,反正給的錢不多也不少,我把我該做的事情做完了,現在誰也傷害不了我了。傷害是你自己内心的東西,你自己不傷害你自己,任何人都傷害不了你。包括後來網絡上誰來跟我借錢,我還是會給,但都是在清醒的狀态下給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比如有一個小夥子,20多歲,在外面打工。告訴我說實在是過不下去了,房租都交不上了,姐姐你幫我一把,我過後馬上還錢給你。我就真給他了。其實我明知道他不會還我的。後來他還到我這裡來過一次,說要回家結婚了,要見我一面。我說:“你結婚見我一面幹嗎?”但我還是去見他了。出門前我就想過他也許還會跟我借錢的,如果我身上帶很多錢,我怕自己會克制不住給他,所以,特意把錢包放在家裡,身上隻帶了20塊錢。我跟他說:“我隻能給你這麼多了。希望你結婚後好好過日子,别再去網吧了。”
我到今天也毫不懷疑網絡上也有很多人間真情,正如同我們生活中一樣。最感動的事情就是有一個叫“遠山若黛”的網友的去世。那是我第一次在網上參加别人的追悼會。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朋友們專門在“新浪”建了一個聊天室,有一二百人參加了追悼會,把那個聊天室擠得滿滿的。
當時那種氣氛給我的感覺特别莊嚴肅穆。聊天室頁面上還設了一個鍊接,可以看到“遠山若黛”的生平、照片、文章、詩詞,還專設了一個靈堂,來賓可以留言。我當時邊看邊眼淚嘩嘩地流,一直從開始流到結束。真的特别感動。會上還宣布給她設立一個基金,贊助她弟弟上學,還要給她出個人文集。後來我很長時間裡在跟蹤這件事。當時覺得網絡上跟生活中一樣還是有真情的,隻是比生活中表達得更直接、更徹底。
采訪後記
聽了慧慧的網上故事,我有好一陣子心裡憤憤不平。因為,在她那個故事裡,受騙的不隻是她,還有我。
我那時剛上網不久,正對網絡不大摸得清頭緒,恰好聽到了她故事的前半部分―――每夜上網陪伴患癌症的網友,直到對方去世。我立刻被這個故事打動,寫了一篇鼓吹網絡真情的帖子貼在網上,感動了一大批網友。卻是做夢也想不到,導演這個故事的人正躲在屏幕後偷着樂―――我和慧慧一起被人給涮了。
在網上久了,也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有時真的會讓人有難辨真假的感覺。為了少一些紛擾,我一直堅持一個原則。但是,那些你已經認識的人,他們又真的如你所以為的那樣?比如說,我曾經在網上認識一位先生,他是很多人眼裡的老大哥―――善良厚道。可是,有一天,我的信箱裡卻接到一位網友的信,告訴我,正是這位老大哥,2年前以生意不好為借口,向她借過十幾萬塊錢,但是到今天也沒有還給她。無論她怎麼打他的手機,他也不接,跟她玩起了失蹤。她在QQ上向我哭訴了2個鐘頭後,最後憤然一句:“這個無恥的騙子!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起訴他?”我罵她簡直荒唐,這麼大歲數的人了居然光天化日下會被騙,完全沒有腦子嘛。她說,誰會想到他是這樣的人啊?
是啊,誰會想到!
有時,網絡真的是一個陷阱,那些每天在你面前道貌岸然、高談闊論着的人,也許就正好是一個騙子也說不定。他們又好像守在陷阱邊的獵人,說許多甜言蜜語,就隻為了等待你自己乖乖地走進他早已經布置好的坑裡。
這麼一想,後背不禁直冒冷汗。
我們還敢相信網絡嗎?我們還敢去見網友嗎?我在這本書的前言裡已經寫過,生與死,全看個人運氣如何了。
采訪過慧慧的第三天,我要乘坐早班火車離開那座城市,慧慧開車去車站送我。路上,她的手機兩次有人打進來。她說,就是我那天跟你講到的那個借我錢回去結婚的小夥子。他告訴我他又來我們這裡了。
我問:“如果他再跟你借錢,你還會給他嗎?”慧慧兩手轉着方向盤,半天才回答:“我得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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