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條狗,渾身髒兮兮的,根本看不出本來的毛色。時令已至夏季,但它冬天的毛還沒有褪去,滴流打卦的一片片挂在身上。它骨架很大、很粗,但由于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它看上去很是瘦削。
原來工地周邊是有很多流浪狗的,不知是被城市管理的人捉走了,還是被哪個愛吃狗肉的饞嘴家夥給剝皮下了湯鍋,逐漸銷聲匿迹。但這條狗的到來,讓原本毫無生氣的工地,變得有些樂趣。當然,這隻是對某些人來說的,大多數人還是按時上下班,上班出賣勞力,下班喝酒睡覺。但對于愛狗人阿龍是不一樣的,阿龍本就喜歡狗,老家的院子裡常年養着幾條狗,都是他四處打工,到周邊的狗市或鄉村淘來的寶貝,喜歡的不得了,媳婦兒在家一邊帶孩子,一邊給他侍弄着幾條狗,日子倒也過得樂呵。
工地上也有狗,那是老闆養的萊州紅,吃得膘肥體壯。一來呢,用來照看工地;二來呢,老闆也喜歡狗,在這鋼筋水泥遍布之地能看到自己喜歡的狗,他也高興。自從養了狗,老闆原來闆着的熊臉開始有笑容了,誰犯了錯,也不再是訓了一遍又一遍,而是簡單地問幾句,讓下次注意就完事兒了。這一點,阿龍倒是和老闆很是投緣,雖然他們一個是工地老闆,一個是出苦力幹活的民工,但恰恰他們能聊到一起。老闆知道阿龍喜歡狗、會養狗之後,阿龍又多了一項工作——給老闆養狗。其他人對此嗤之以鼻,阿龍倒樂得接受。大家背地裡都叫他狗倌。
阿龍除了每天完成必要的工作之外,對被老闆稱之為黑貝的萊州紅照顧得也很好。工地上的飯菜,味道确實不怎麼的,雖然裡面放了不少肉,但卻是難以下咽,自然被倒掉很多。阿龍專門用鐵絲做了一個小耙子,飯後就拿那個小耙子在潲水桶裡撈工人倒掉的飯菜裡面的肉片,每次都能撈小半桶。提溜着小半桶肉來到黑貝的窩前,黑貝早已急不可待的嗷嗷叫着沒有耐心等待了。阿龍看黑貝狼吞虎咽地吃完肉,還會給它提桶清水放那。在阿龍的照料下,黑貝長得是異常魁偉英武。
流浪狗來了之後,阿龍發現黑貝對它也并不是很排斥,有時候還會一起玩耍。阿龍看它還很機靈,每天就多撈一點肉片,索性兩條狗一起喂了。不到一個月,那條流浪狗就變得肥壯起來,冬毛也早已脫落殆盡,渾身的毛發也變得順溜起來。阿龍發現這是一條黃狗,金黃金黃的,全身無一根雜毛,現在變得油光水滑,漂亮極了,仔細一看還是一條母犬,怪不得兇狠的黑貝不咬它呢!阿龍對這條流浪狗也很是喜歡,給它起名叫狗頭金,意思是自己撿到寶了。
看到這裡,想必大家已經知道,為啥前文咱們說這條流浪狗的到來給毫無生氣可言的工地帶來了樂趣了。工作之餘,其他工友都喜歡打牌、吹牛、喝酒,或者換上幹淨的衣服出去看漂亮女人,但阿龍不屑于幹這些事,打工生活對于他來講,有狗就夠了。之前在老家的時候,阿龍有早起和晚飯後出去遛狗的習慣,說是遛狗,其實也就是帶着狗出去轉轉。可是在工地上,他隻能是自己出去轉悠,由于黑貝是老闆的狗,又太過威猛,他不好牽出去。現在好了,狗頭金的到來讓他重拾在老家時的閑散和恬靜。經過一段時間的探索,阿龍還發現了一個可供散步和遛狗的好去處。工地後面有座小山,應該是拆遷後無人管理的,還有之前遺留下來的石桌石凳。阿龍帶着狗頭金來到這裡,就解開它的項圈讓它自由奔跑。狗頭金應該之前來過這裡,感覺對這一片很熟悉,或許它跟着之前的主人來過這裡吧。就這樣,這座不起眼的小山成了阿龍獨處的聖地,狗頭金撒歡的運動場,這也是他們不為人知的秘密。
時間一晃過去了幾個月,眼看着工地快完工了,可這狗頭金竟然與黑貝這狗 日的勾搭上了,還生了一個狗崽子。要說這事兒如果發生在老家,阿龍指不定多高興呢,但身在異鄉,工作加上這兩條狗已經夠他喝一壺的了,這又添了一個小的,你說這可如何是好?本以為工地上的活結束之後,他就可以帶着狗頭金回老家了,但人算不如天算,小家夥也好歹是條性命,先留着再說吧。就這樣,這條小生命出生的前幾天實在是徘徊在生與死的邊緣。
高樓封頂這天是個炎熱的夏天,這天阿龍他們早早幹完活從樓頂下來,沿着樓體的陰涼回宿舍。其實,宿舍也就在200米開外。但意外就在這刻來臨了,樓上有打掃衛生的還在幹活。可能沒有去工地幹過活的朋友無法想象得到,打掃衛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工作。清理凝結成塊的混凝土、切斷的鋼筋、不能用的模闆,應有盡有,不該有的也有;這項工作很少願意有人幹,那真的是苦、髒、累,掃起來的混凝土的浮灰都能在鼻孔裡變成團,而且,還得轉運到電梯跟前,才能一點點往下運。所以說有的人想圖方便、省事,便直接把垃圾往樓下扔。
意外也就是這樣發生的,樓上打掃衛生的以為下面沒人,就把垃圾直接往下扔了。恰巧,阿龍他們正好從這過。先是扔下來一鐵鍁灰土,而後是一塊混凝土、一根鋼筋。前面幾人大罵着跑開了,阿龍跟在後面被迷了眼。其他幾人眼看着混凝土塊和鋼筋從高高的樓層上落下來,看樣子還得砸到阿龍,就大喊,阿龍,快跑!
可阿龍迷了眼了,看不見前面的路,一時間愣在了那裡。遠處的黑貝可能覺察出危險,急得瘋狂的大叫,把拴它的鐵鍊掙得嘎嘣嘎嘣直響,但無論它怎麼掙也是掙不開的,那鐵鍊是前幾天剛給它換的加粗的鍊條。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阿龍頓感被誰猛力推了一下,身體不由得向前撲倒,滾了幾個滾才站起來。阿龍正要張嘴罵人,與此同時,身後傳來噗通一聲以及狗的一聲慘叫,随後還有什麼東西刺入身體的噗呲聲。阿龍睜開眼,看到狗頭金被一塊幾十斤的混凝土塊壓住腰部以後的位置,肩甲骨的位置又被一根粗大的鋼筋斜着穿透了,嘴裡不住地往外吐着鮮血。阿龍瞬間明白了,大罵着讓樓上的人停下,趕忙跑過去,搬開了混凝土塊,端起狗頭金金黃色的大頭,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撲簌簌往下掉。狗頭金疼得眼睛都快要突出眼眶了。看到阿龍抱着自己,狗頭金努力掙紮着想搖搖尾巴,但它的後半身已經被壓扁了,自然未能如願。然後它努力伸出滿是鮮血的舌頭,舔了一下阿龍的手,眼睛緩緩閉上了。看它微微咧開的嘴角,應該是很欣慰;但它眼角滑落的淚珠又顯得對這個世界是那麼留戀,畢竟,它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孩子讓它擔心……
阿龍嚎啕大哭,然後拔出了插在狗頭金身上的鋼筋,抱着狗頭金緩緩向他們常去的那座小山走去。它原來就在這裡,以後就讓它永遠的留在這裡吧。同行的工友拿了鐵鍁和鎬頭,他們在一顆大槐樹下刨了一個寬大的墓穴。盡管阿龍早就說夠用了,他們依然故我,狗頭金活着的時候沒過過好日子,現在死了,就讓它睡得舒服點吧……
正當他們埋葬狗頭金的時候,黑貝不知怎麼掙斷了鐵鍊,飛一般沖了過來,跳進坑裡,用身體護住狗頭金,喉嚨裡發出像人一般的嗚咽聲……
老闆知道這事兒後,也被狗頭金和黑貝的做法感動,真是不可多得的仁義的好狗啊。然後拿出一沓錢給阿龍,兄弟,去買些羊奶粉,把狗頭金的孩子養好,等工程結束了,我開車送你回家,把黑貝也給你拉走,你比我對它好,它跟着你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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