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政喝着酒,抽着煙,亂糟糟的頭發蓋住一半耳朵,對我說不行。我們是普通工人,完全不知道當官的怎麼想。你那一篇,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寫廠長那部分。面對一件事情,廠長會怎麼想、怎麼講話,都不像你寫的那個樣子。
雖然被批評不舒服,但林政說的這一點,擊中了我,我無法反駁。他繼續說:
“這些還不算緻命的!可以把廠長拿掉,換成車間主任,車間主任我們就熟悉啦,天天看見。緻命的是——”
我看着他。我和林政從初中起就是同學,高中畢業一起進電爐廠,一年實習期結束,1989年,我們搭檔了,他冷作(注:将各種型材按照圖紙和技術要求做成産品),我電焊,我們都住在廠裡單身樓,他住在樓上右邊第一間,挨着樓梯,我住在最裡面,挨着廁所。
我們初中時就喜歡寫作,從詩歌開始,然後武俠,再到小說。先短篇,短篇沒有發表,就中篇。我們是對方作品的第一個閱讀者,讀完就交流,交流時從來沒有客氣話,直接說,你這一篇哪裡好、哪裡不好,結構、人物怎麼樣,語言、節奏怎麼樣。
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文學風起雲湧,男女老少都是文學青年。走上文學這條道不是我和林政的自主選擇,貧瘠的80年代沒有娛樂,我們隻好看書,讀書的起點是地攤小人書和圖書室。圖書室裡都是革命文學,後來在地攤上看到梁羽生的《雲海玉弓緣》等武俠小說,才看到一個嶄新的世界。看多了,我們也試着寫。進廠後,我們夢想着作品發表,被廠裡的人刮目相看,或許能從工人轉成幹部也說不定。
林政寫小說常躲在屋裡寫,我還參加文學班。1988年,我看到《株洲日報》上“汽笛”文學班的招生廣告,希望林政同去,他不願意交錢,我交了25元錢,成為了文學班的學員。在文學班,我接觸到《詩歌報》、《中篇小說選刊》等文學報刊雜志。讀到翟永明的詩,“月亮像一團光潔芬芳的肉體/酣睡,發出誘人的氣息”,大膽的比喻和貼近生活氣息的文字,讓我看到文學不可思議的誘惑。我在文學班得到的雜志也給林政看了,後來我開始訂閱報刊雜志,林政老看我的,過意不去了,他才開始訂閱。
我和林政的創作還處于模仿期,我們瘋狂地寫作,沒有誰教我們,讀過的每一首詩歌、每一篇小說就是我們的老師。那些文學報刊都被我們翻得“糜爛”了,拿在手裡是軟踏踏的,一摸,上面似乎有一層毛。

圖 | 我當時訂閱的《詩歌報》
林政特别喜歡《中篇小說選刊》,一門心思往小說裡鑽。他原本不喝酒,不知道怎麼寫人物喝酒時的狀态,才開始學習喝酒。
我看着他抿一口酒,撇一下嘴,再眯眯眼睛。他就是這樣,一句話說一半,要你問他才接着往下說。我其實很煩他這套,故弄玄虛。但還是追問:“什麼是緻命的?”
“我們是男的,小說中有男有女,女的那方面怎麼樣?”
“女的哪方面?”
“味道啊,女人的味道是怎樣的?寫到發生關系,隻能猜測,而猜測不準确啊。所以我想好了——”
我笑:“那你就和羅瑜貞好一回嘛。”
羅瑜貞在電爐廠廠門口外的商店上班,她爸是工會主席,從車間調到商店也是她爸安排的。我們是同齡人,說得上話,羅瑜貞挺漂亮,我先認識她,又将她介紹給林政,羅瑜貞看上了林政,但林政不理她。她隻好常來找我,她很佩服我和林政,說單身樓這麼多男青年,或者吹樂器,或者打鳥。你們看書,還寫文章,你們真了不起。
但林政不喜歡羅瑜貞,林政喜歡灏灏姐。灏灏姐和我們一個車間,鉗工, 30出頭。廠裡人都知道,灏灏姐相親多次,都沒遇上對她感興趣的男人。我懷疑林政是嚴重自卑,選灏灏姐他才心安理得。
我憤憤不平:“那你和灏灏姐好一回吧。”
林政歎息:“她不喜歡我。”
林政25歲了,還沒試過女人滋味,我經驗多些,但最後關頭,沒一次成功過。林政告訴我,火車站有雞,他準備這個月12号發了工資就去火車站,哪怕需要一個月的工資,他也一定要試一下女人的滋味。
“女人是誰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女人的滋味是什麼,這個要弄,才清楚。”

轉眼到了12号,我惦記着林政的事情,吃過晚飯就到處找他,單身樓、他家裡,都找不到。到晚上9點了,我忍不住,在小賣部買了兩瓶啤酒,帶着啤酒,坐在池塘邊的草地上等他。夜裡快12點,孤零零的馬路上,結結實實的小矮個林政回來了。
我們坐在池塘邊、小樹下,每人一瓶啤酒,他把一切告訴了我。
——沒有車從單位通往市區。林政走3公裡的路去市裡,接着坐公共汽車到火車站,在火車站附近轉悠,逛到一個巷子裡的路邊店,店名叫“忘憂”,門口站着一個40多歲的女人,林政隐晦地說明來意,跟着女人進到店裡的一個包間。
不久,女人帶了個女的進來,說這個女的叫蘭蘭,18歲,包你滿意的。林政看看蘭蘭,覺得她28不止。但他還是随蘭蘭來到樓上一個昏暗的小房間。蘭蘭引導着她,到最後一步了,林政緊張,總不射。不知道弄了多久,蘭蘭求他,算了吧?她還有客在等。事情最終沒有成功,林政一個月的工資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還想追問,林政說很晚了,回去睡吧。
幹了最後一口啤酒,我們把空瓶子扔進池塘,“波”一響,沉下去又浮上來。林政穿着圓頭衫,一身汗臭,兩撇小胡子,我們從黑暗中走進單位院子,上單身樓。一路上他意興闌珊,嘴唇緊抿,進自己的房間馬上鎖門。我到自己的房裡不久,聽見他又走過長長的走廊,經過我門口,到我隔壁的廁所洗冷水澡。
他兩個桶子輪着接水,把一桶桶水舉過頭頂倒下來,破裂的水砸到地闆上,除發出叫旁邊的人聽了感到撕心裂肺的聲音外,世界一片清靜。
我相信,去火車站的事,林政從沒有和第二個人說起過,日子平平淡淡地過着。這天,林政拿着新一期《中篇小說選刊》,興沖沖地跑到我的房間來,這期《選刊》上有一個故事不錯,說的是抗日時的傳奇,他興奮地和我讨論這個故事的漂亮之處,他一激動就亂彈煙灰,都彈我床上了。我一笑而過。當時通俗文學和純文學地位是不一樣的,故事出奇制勝,就等于通俗文學。通俗文學好看,可讓人瞧不起,我是練純文學的。
半個月後,林政拿了他新寫的中篇來了。他這個中篇,是模仿《選刊》上那個通俗文學的。林政新編了一個故事,故事說關羽的“漢壽亭侯印”在抗日期間被挖出來了,國民黨、日本人、土匪,圍繞這個印展開保護、奪取,裡面以土匪為主角,漂亮的女主角蘭蘭為了保護印,和青年土匪阿正之間發生了纏綿的愛情。
阿正和蘭蘭直接的身體接觸,是我沒有寫過的,我覺得很刺激。
這個中篇林政投向《湖南文學》,兩個月後,車間辦公室來了《湖南文學》編輯部的電話,林政接了電話,和什麼人都沒說,就一個人跑到長沙去了。

我比車間裡的人更晚知道發表的事情。鉗工班來了個技校畢業的19歲姑娘,小馬。這段時間我有事沒事,常常到鉗工班找灏灏姐說話。灏灏姐平日不管開心不開心,總闆着臉,本來我從不跟她聊天的。
灏灏姐開玩笑,你到底是找我還是找她啊?小馬在旁邊聽灏灏姐這麼說,擡起她那對無辜的大眼睛,往我們這邊瞟過來。我是喜歡小馬的。小馬一張小臉像朵小花,别人的頭發都是黑色,她下面半截是外國色。她還化妝,那時廠裡沒幾個女孩化妝。化妝的女孩怎麼這麼好看,無辜的眼睛特别無辜。
“林政發表小說了,你看過嗎?”灏灏姐問。
“啊?”我晴天響驚雷。
“你們都寫文章的,又是最好的朋友,你會不知道?”
我一點都不知道,隻知道這段時間根本看不到林政,他很少來上班,或者報個到就跑了,領導也沒問過我。我和他是搭檔,他冷作的工作不做,我電焊的活都快幹完了。
幾乎是立刻,我的心沉下去,沉到深深的水裡。我們從詩歌起步,詩歌我寫了不到一年,1989年就在《株洲日報》發表了詩歌處女作《星期六的約會》(原作品名)。林政一首詩都沒有發表過,哪知道突然,他發表小說了。對于文學愛好者來說,發表詩歌和發表小說,那可不是一個重量級的關系。

圖 | 1989年,肖斌發表于《株洲日報》的詩歌《約會》
“他給了我一本刊物,你要不要看看?”
灏灏姐從工具櫃裡,拿出一本《湖南文學》給我。我查找目錄,一下子就看到了小說的名字和作者林政。我翻閱小說,很容易地看到林政把初稿給我的時候,我通篇幫他删除、增添的段落,修改的詞句、标點符号。鉛字就是美麗啊,最普通的鉛字,也比名家書法漂亮。
小馬吵,問能不能先給她看,我給她。灏灏姐說小馬别把書搞壞了,我要還給林政的。小馬本來蹲在地上幹活,拿着書,活不幹了,跑到角落的鐵長椅子上看去了。小馬穿衣服和我認識的女性不同,不知道為什麼,哪怕是工作服,穿在她身上也特别好看,合身,該凸的地方會凸出來。她背對着我們到鐵長椅子那邊去,小屁股鼓鼓的,扭動的姿勢都跟别人不同。
灏灏姐說林政稿費拿到了,700塊,今天晚上林政請車間的年輕人到化校去吃宵夜。這段時間他忙一點,剛剛加入株洲市作家協會,他偷偷往外面跑搞寫作的事情,也沒有跟車間領導請假,如果領導問,你幫他擔待一點。
我看着灏灏姐這張寡淡的臉升起光輝,問:“你同意了?”
灏灏姐笑:“同意什麼,别亂想啊。”
她又掉頭喊小馬,先别看了,做事,等下今天做不完,你師傅要你加班的。小馬遺憾地合上雜志,放到她師傅的工具櫃裡,過來對我說:“好想看啊,把你寫的也給我看看,行嗎?”我點點頭,心情複雜地離開。
晚上有十幾個人,主要是我們車間的,包括羅瑜貞等,我們在家裡吃完晚飯後,約在廠門口過去一點的地方彙合。人到齊了,一起走路去化校。灏灏姐陪在林政身邊,林政步伐輕快,談笑風生。小馬、羅瑜貞,都陪在林政身邊。我跟幾個哥們走。
走完一公裡左右的馬路,我們上了鐵路——株洲是一座火車搬來的城市,到處是鐵路。走水泥枕木不像走馬路,枕木之間的距離,比平常走路的步伐要寬一點。高個子像我還好,矮個子走,要跳,所以小馬和羅瑜貞就像兩隻窈窕的麋鹿,圍着林政跳來跳去。她們越跳,我越青筋暴露。
這個夜宵他們都吃得高興,大家都看出了林政和灏灏姐的關系比以前進步明顯,不斷舉杯祝賀,真為他倆高興。灏灏姐相親不順,曾反複說過,這輩子要獨善其身。這回好了,把她解決了。而我看到林政的目光老在小馬身上探究,從裡到外。羅瑜貞和我一樣寂寞,像夜空的星。
灏灏姐多老練,她也看見了林政向小馬漂移的目光,在桌子底下,她把林政的手抓住了,還摸林政的大腿。這一夜的林政,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王朝馬漢在身邊啊。
發表了這個中篇之後,不久林政又在《株洲日報》發表了一篇報道,歌頌我們單位書記兼廠長的文章,一時之間,他風頭無兩,睥睨一切。幹部工人都議論,認為林政應該會轉為幹部。畢竟,廠裡還沒有人在報刊上發表過文章。
林政接下來又參加了省文聯在株洲辦的筆會,他常常不在車間,我不知道他如何請假,他好像得到了車間的默許,這更佐證了他會變為幹部的傳言。
林政不在車間,我在車間也沒什麼事做,我報個到,馬上就跑回單身樓看書。林政單身樓房子的門總是關着的,以前我路過這張門,可以随意推一推、喊一喊他的名字,現在我倆關系尴尬,我低着頭,默默地走過他房門。
幾次,我看見過灏灏姐從林政的房子裡出來,她已經有了林政的鑰匙,他們也偶爾在這裡做飯吃。門外面放着個小煤爐,煮飯炒菜,弄好了飯菜端進去,兩個人關上門快快樂樂地吃,舉案齊眉的樣子,就差早生貴子了。

車間團支部書記找到我,說領導批準車間青年出去搞一次活動,費用大家平攤,地點是衡山。星期五下午車間放假,我們坐火車出發,星期五晚上住山下,星期六一早爬山,在山上住一晚,星期天回來。
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1995年5月1日起,全國開始實行“大禮拜”(注:雙休日工作制)。大禮拜一實行我們就想出去玩了,都到秋天了,才夢想成真。
全車間年輕人都參加了。我們登上火車,林政和灏灏姐坐的是兩個人的位子,小馬想靠近林政,她跟人換了位子,隔着走廊,坐在林政邊上。
她跟林政說他的那個小說,她列舉了很多小說當中她喜歡的詞句。我聽她說的詞句,有不少是我改的,可林政都忘記了,他的小胡子翹起,細細分析這一句為什麼這麼寫,他真的忘記了,那是我造句的風格,是我的獨一無二,可惜是在他的文章裡。
我和林政一直是對方作品的第一個讀者,林政看完,會在最後寫一兩段話,我看書喜歡手頭拿一隻筆,随看随劃重點,看林政的文章也一樣,随看随劃,對不好的句子立刻修改。所以我一認就認得出哪是我的句子。我把頭扭向窗外。
林政告訴小馬,這個小說是寫故事,人物要為故事服務:“譬如說手啊……”林政向小馬伸出他的兩隻手,叫她把手伸過來,林政拿着她的手:“你看你這希望紋、羽毛紋,婚姻線事業線,天紋地紋,啊。”小馬叫起來:“你還會看相啊?這麼博學多才!”
我看灏灏姐,她和林政之間隔着寬寬的距離,都可以再坐一個人進去了。她緊緊地靠着窗戶,窗戶幸虧不是牆壁,如果是牆壁,她就融化到牆裡去了。她望着玻璃上印出的林政和小馬。林政彎着腰,小馬也彎着腰,他們兩個隔着過道,頭都挨到一起了。小馬時不時哈哈笑,林政說話的聲音細細的,他故意的,他的聲音隻有小馬聽得清。
火車咣裡咣當,搖搖擺擺,令人想昏睡。不真實的車内的燈光,走在過道上左傾右傾、走走停停的人。本來大家都心情愉快,林政和小馬的肆無忌憚,令大家都了無生趣。林政是火車的核心,我和灏灏姐是兩個邊沿人,有一回無意中對視,勉強笑笑,人生是一場夢啊。
車到了衡山站。我們下車問衡山在哪裡,才發現衡山是衡山,衡山站是衡山站,衡山在南嶽,衡山站在衡山縣。明天白天才有去南嶽的汽車,火車站附近沒有住宿的地方。一行人決定坐過渡的船,先去縣城。
我還在失望,想再抱怨火車“ 為什麼沒有提示?”,林政問明坐船的地方,和小馬一起,帶着大家一窩鴨子一樣跑下台階,去江邊趕船。我趕緊撒開腿追。
還好,最後一班船,我們過了湘江。即便出了這樣的故障,大家的情緒依舊分外高漲。找好房子吃飯,很晚大家還不想睡,我問當地人,附近有什麼可以旅遊的地方,他們說沒有,隻有一個烈士墓。跟大家通報,居然都同意了。
當地人說烈士墓離縣城不遠,我們決定步行。這一步行,走到快中午才到。火辣辣的太陽,曬得口幹舌燥,小馬脫掉外衣,我看見小馬露出她早該露出的驕傲,隻有我有相機,小馬這邊喊,那邊叫,我不停地幫她拍。林政本來拿着小馬的外套跟着我跑,他一過來我就換地方,他跟幾次隻好不跟了。
灏灏姐清醒過來,她絕地反擊,對林政堅壁清野,寸步不離。先是把小馬的外套丢給了我,我樂滋滋接着。林政要靠近小馬,灏灏姐就把他拖開。當初我明确反對他追灏灏姐的,可他一條道走到黑。走到黑追到了,小馬偏偏像流星閃現,流星為你林政而來?想換人,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情?小說發表了,灏灏姐追到了,天底下的好事不能都歸你吧?
大家其實都壓着火,不贊同表現出來,就是把小馬往我身邊推。灏灏姐不用盯着林政了,所有的眼睛都幫灏灏姐盯着,在烈士墓那裡已經這樣,上衡山途中,更是如此。小馬還想再問一下放縱線愛情線的問題,大家堅決反對放縱,不要放縱,要穩如磐石。
晚上住宿,打牌時,我想打一下,小馬不打,他們就不要我打。林政不想打,灏灏姐已經上桌,他們拖住林政,林政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逃不開。
當晚我和林政住一個雙人間,他們去打牌,我和小馬在房間聊天。聊了幾句,小馬建議到外面走走。我知道晚上山上很冷,披着我的被子出來了。
我們往高處走。夜涼如冰,起霧了,這裡一塊那裡一團。路上也有和我們類似的一男一女,一起披着被子。路邊也看得到,草地上、被子裡露出的一雙男性腿,在路邊滾動。這情景越來越暧昧。
還沒到山頂,真不能再上了,會凍死。我和小馬面對面抱着,開始接吻。我的手馬上從她的褲腰帶後面插進去,摸到了小馬鼓鼓的屁股。
小馬喘息,說回去吧。
我們回到旅館,關上門,被子蓋在兩個人身上。門響,林政來了,他發現了床上的人,鼓得太高的被子,和床邊小馬亂七八糟的衣服。他站在門口猶豫,又關上門走了。
坐火車回去的時候,小馬和我坐在一起,就像林政和灏灏姐坐在一起一樣。灏灏姐沖我神秘地笑,林政也沒有像來的時候那樣給小馬看手相了。林政垂頭喪氣,像吸完後剛剛丢掉的煙頭,不看我,也不看灏灏姐一眼。我看着他,相貌普通,身高一米六多,身體矮胖。這個自己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
衡山回來不久,我和小馬完全正式了。有天在單身樓倒垃圾那個角落,我在樓上看見林政和灏灏姐在争吵。灏灏姐由情緒激動,到哭哭啼啼,再到無話可說蹲在地上,最後看一眼一直背對着她的林政,站起來走了。
他們,分手了。

1996年,下崗這個詞出現了。株洲市是工業城市,萬人工廠東南西北林立,工人面臨艱難的選擇。電爐廠的下崗是簽合同,自願,一年一簽,按工齡每個月發生活費,我8年工齡每月能發120元。年輕人不懂事,下崗就下崗,正好四海漂流。後來才知道其實下崗的都是年輕人,老同志要養家糊口,不能下崗。我和林政都下崗了。
那時候社會号召“轉變思想觀念”,鼓勵擦皮鞋也是就業,報紙上經常報道“撈偏門”的下崗青年不靠單位養活自己的故事,但電爐廠絕大部分下崗的年輕人都沒去找事情做,就在家裡白吃白喝待着。株洲市第一屆服裝博覽會要開幕了,招聘工作人員,我應聘了,到組委會混吃混喝了一段時間。
和我們單位相鄰的“荷花公社”駐地有個糧站,那裡空房子多,林政在那裡租了廠房,辦了個家具加工廠。這是羅瑜貞告訴我的。
羅瑜貞還告訴我,林政的小說被轉載了,就是那個小說,被《今古傳奇》轉載了,稿費300。
她知道林政這麼多信息,我以為他們好了,羅瑜貞苦笑,沒有好。林政那裡需要票據、紙張什麼的,他讓羅瑜貞從她就職的商店偷偷拿出來給他。羅瑜貞做不來這樣的事情,感到為難。林政家裡在他們老家那個農村給他介紹了一個女的,見過面了,在談。林政向廠裡申請了結婚住房,可能不久會結婚了。
“他都要跟别人結婚了,你還幫他偷個屁呀?”我忿忿不平。
我更忿忿不平的是,我和林政都是工人,隻想靠寫作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我們都失敗了,尤其是林政。他都在《湖南文學》發表中篇小說了,還是當工人,還是下崗。《湖南文學》,月刊,一期隻發一個中篇,林政這個中篇的含金量廠裡領導懂嗎?為什麼單位對林政不能破例,作為人才提拔呢?不提拔工人,光說工人是領導階級,領導階級都下崗了還領導誰?
我下崗一年,隻謀到過服裝博覽會一個職業,博覽會一結束,我就失業了。1997年到續簽合同時,車間要我回去,我順台階下,回到了車間。
回廠後有個考警校的機會,我和林政等廠裡的大部分青工,不管是下崗的還是在職的,都去考了。不久有到郴州汝城大山裡的出差,安裝電爐,我出差去了。
快安裝完的前幾天,我家裡來了一個電話,妹妹告訴我兩件事情。第一,《湖南文學》來了一個稿費單子,300元。第二,警校我考取了。
兩件事突如其來,我應接不暇。首先是小說,我寫了這麼多中篇給《湖南文學》,他們發的是哪一篇?林政的中篇給的是700元,3萬來字,我的中篇一般也是3萬字左右,隻給300元?
心底裡更嚴峻的是考取了警校帶來的震蕩。這意味着我就不是工人了,即将成為幹部。
從郴州回來羅瑜貞告訴我,林政的家已經安頓得差不多了,林政托她轉告我,叫我去他家裡坐坐。我不想去,但羅瑜貞堅持去,她後來沒為林政偷票據了,滿懷歉意。我們就去了。
圖 | 肖斌和林政(右)
林政對我來表示出高興的勁兒,先恭喜我發表了小說,問小說的情況。我告訴他寫的是單身樓的事情,一男一女,沒什麼故事。我不會編故事,隻是記述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林政贊揚了我,說他那個小說情節離奇,可是離真實生活遠,還是寫周邊熟悉的東西更有成就感。
他跟我說了一件事,我才明白他剛剛發表小說的時候風生水起,為什麼後來偃旗息鼓了。原來他認識了雜志社的一位女編輯。有次開筆會,那位編輯喝了幾杯後,對他表示了那個意思。
他說的這位編輯,我在雜志上看過她的照片,清秀端莊,雖然比我們大個二十來歲。林政說那天晚飯後他陪她散步,散完步,她邀請他到她的房間談文學。兩個人喝酒,女編輯忽然說,男人都不是好東西!說完倒在他懷裡,嘤嘤哭泣。
女主編告訴林政,中篇小說,不是你們這些文學愛好者可以發表的,林政的能發表,是太巧了。林政發表處女作那期的自然來稿,作家中篇來了四個。編輯部約的是湖南的一位作家,改稿幾次了,還是不行。眼看時間到了,林政這篇來了,林政這篇比其它四個好看。她想發林政這篇,限定時間叫那位作家改出來。時間一到,那位作家沒有改好,她就打電話叫林政過長沙。等到清樣出來,那位作家來了。她說實話,作家的稿子改得不錯了,麻煩的是林政的稿子又擋在這裡了,最後她下決心,作家的稿子留存,先發林政的。
女編輯淚水漣漣,擡起頭,閉上眼,雖然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但長年待在編輯部曬不到陽光,白得很。他們接吻,吻到女主編衣衫不整去洗澡的時候,林政跑了。林政說,跑是突然的沖動,不是深思熟慮,也沒有左右權衡,自然跑了。
“要是你呀肖斌,肯定就那個了,你看看他!”羅瑜貞眼睛裡湧出淚花。
林政看着我,“其實四十多,并不顯老的。”我從他這句話裡,讀出了他無窮的悔意。他說,自他那次拒絕女編輯,後來就很難再發表文章了。
不久我參加了林政的婚禮,擺了很多桌,新娘子很漂亮。再不久,我去讀警校了。
讀警校後,我跟林政基本斷了聯系。一個月或者兩個月,我才能從長沙回來一次,每次回來,就是焦急地和小馬上床。
1998年年底,小馬告訴我林政生了個兒子。林政的家具加工廠早停了,現在林政學會了開車,在幫人跑客。電爐廠到市裡沒有公共汽車,她聽說林政準備買輛面包車,來跑廠裡到市裡這條線。
1999年警校畢業後,我離開了株洲,到另一個城市工作。陌生的環境很難适應。這裡像警校一樣,幾個月才有一次休息。小馬來過一次,後來再也沒有來了。
偶爾回株洲一次,碰到林政,他問我是不是還在寫,最近發表了什麼?我說寫還是寫了不少,但不怎麼投稿了。
我也問林政,他說如果有時間,還是會想動筆,但是——哪裡有時間呢?孩子慢慢大了,到處要用錢,老婆沒有工作,他要養家糊口。這時候都有手機了,但我們沒有留号碼。
我再見羅瑜貞是幾年後。我回去參加一位長輩的喪禮,剛好飯桌上跟她坐一起。我們親切地打招呼,她說我一點沒變,可她完全變了,她變成了當初的灏灏姐,一個婦女的形象。她結了婚又離了婚,孩子歸男方,她一個人又回到了電爐廠,和母親住,她父親早過世了。
我離開株洲沒多久,2001年左右,廠裡很多人買斷工齡,離開廠,失去了我們父母曾看得比天還大的固定工作,成為靠自己才能活的無業遊民。十幾年的工齡,當時隻能賣四五千元人民币。林政也買斷了,他跑了廠裡到市裡的客運線路,跑了幾年,沒有錢賺,到駕校當教練去了。小馬也買斷了,在株洲一家藥企,現在到北京去了,生了個兒子。大家都不跟灏灏姐玩的,灏灏姐的情況一無所知。
電爐廠沒什麼變化,但電爐廠旁邊的荷花公社變了,以前林政開家具加工廠的地方,現在是株洲市開發的“秋瑾故居”。前幾年我去看了一次,那口塘——林政第一次去嘗試女人的滋味,我深夜裡等他回來的那口池塘,還在那裡,一模一樣。
那是2016年,微信上一個電爐廠平常不聯系的朋友,發了一個消息告訴我,林政死了。
“怎麼死的?”
“病吧。”
“什麼病?”
“不知道。”
“喪事辦了嗎?”
“早辦了。”
我問過電爐廠的哥幾個,林政的墓地在哪裡?他們說那要問她妹妹,他們不知道。
林政比我小一歲多,他凋謝在45歲。他發表中篇小說,應該是1995年。他的人生在他25歲時達到高潮,就像浪花,忽然跳起來,跳那麼高,然後馬上砸在地上。
我想林政的墓地,适合寫墓志銘的人,應該是我。雖然我們分别多年,後來關系也不好。但林政的青年時代,是和我一起度過的。我們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文學青年,我們參加朗誦會,結詩社,讀文學班,被漂亮姑娘吸引,給姑娘們寫詩,引得姑娘們淚水漣漣。
如果要我為林政寫墓志銘,怎麼寫?
“這世界我來過,愛過,我是個文學愛好者。”
——這樣行不行?
作者 | 肖 斌
像鳥劃過天空,我要留下那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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