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杜文涓 古文經典白話
由惡溪到括蒼山一帶的水路,實在很不好走。從前惡溪以水怪聞名,後水怪遁去,又更名為好溪。可這裡的地勢照舊險惡,水質也渾濁不堪。我們的船開出去後,隻見周圍山勢陡峭,直逼青天,好像老天爺都受到了高山的排擠而蜷縮到了天空一隅。江中則是亂石林立,水流纡曲前行,看的人心中憋悶,簡直想替水流向亂石們求情:麻煩諸位了,請速速放行。這樣一直行駛到青田縣的小洋,才頓覺眼門大開。
吳闳仲一路送我,我倆在船艙裡席地而坐舉杯暢飲。船夫沿途一邊唱着棹歌,一邊分神兼顧他的賭局。這是一種稱為“呼盧”的賭博,共五子,一面塗黑,畫上牛犢;一面塗白,畫上雉鳥。莊家擲子時如果正好五子皆黑,就稱作“盧”,中了彩後,賭徒們激動之餘會高呼一聲“得盧啦!”,便是這賭局名稱的由來。人們在船上各自忙乎各自的事,待到擡眼觀望旅途風景時,全都情不自禁的歡呼起來。我也被這突如其來現身的美景所震懾:看來真正的絕色确非人間所有,天宮裡的仙人們在笑語閑話間如何稱呼這些色彩呢?不可得知,恐怕還真是我等凡夫言诠不及的世界。盡管十分遺憾,我也隻能用日常的語言去複原神迹一般的顔色,希望多多少少可以與我親眼所見的顔色仿佛一二。
當時夕陽已有一半沒入天際,天空就像被剛剛噴薄而出的火苗燒着了一般。惡溪西面一帶的山巒,呈現出鹦鹉羽翼般的碧綠色。由于山陰林木蒼翠,連綿的樹冠給群山籠罩上了一層漂浮的青色,就像烏鴉背上油黑發亮的羽毛中隐隐透出的藍綠色一樣,遊移不定,似有還無。山巅之上堆積着猩紅的晚霞,再其上五千尺左右,雲層仿佛被掏出了個大窟窿,露出一片兒橙紅色的天空。船下的水面,宛如天鏡,映照出黃昏時分的光彩,如一條錦繡鋪陳的長廊。
幾乎是瞬息之間,夕陽的烈焰将熄,四下裡逐漸昏暗起來。一彎白色的下弦月不知何時挂上了東邊的天空,月下河道沿岸的沙灘顯出稚子般柔弱的藍白色,河對面生長着茂密的蘆花叢,在微風輕拂下影影綽綽,忽忽不可辨識。此刻的山巒也暗沉下來,變成了老瓜皮般的墨綠色。輕風緩緩流動,收集散落于天空各處的碎鵝絨般的雲霞,堆成兩大團半透明的雲朵,居然顯出一種葡萄般晶瑩剔透的紫色來。山中銀灰的夜霧此刻冉冉升騰而起,彌漫低空,其間漏出點點天際夕陽的餘光,煜煜閃爍不定。
日暮時分的所有的顔色都似乎被丢進了太上老君的冶丹爐裡,被仔細的烘烤烹蒸,火候掌握的恰到好處,每一種色彩都熱情洋溢的将自己的美味全部釋放出來。天地山川,雲霞日彩,仿佛就地改頭換面,變成了一幅巨大的流光溢彩的錦緞。難道說黃昏羨慕海市蜃樓的夢幻,阿閦佛國的美妙,也想向人間洩露一點自己獨特的魅力嗎?我感慨之餘,心中浮現出杜甫的兩句詩:“蕩胸生層雲,決眦入歸鳥。”以前讀到這兩句時,雖然覺得好,但感受上的共鳴并不強烈,直到此刻才真正體會到了何謂“蕩胸”,何謂“決眦”。不由得冒出了想和船上衆人好好聊一聊的沖動:諸位,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切身所感,隻是拿一篇描寫風景的文章給大家看,就算文字寫的再美妙,諸位的聯想再無邊無際,也不可能真實體會到自然中瞬息萬變的神秘感吧!
想想看,青黃赤白黑——人間隻有這五種彩色,彼此間互相調和,又衍生出數十種顔色,這便是色彩的極緻了,哪可能形成小洋之行所見的這般奇景呢?我啰裡啰嗦說來說去,也隻是拿人間有限的色彩和語言與之相仿佛而已,遠不能還原當時的盛況,恐怕連萬分之一都不能企及,明明感受到了卻找不到相匹配的文字表達,當真是如鲠在喉,撓心一樣難耐。唉,不親身體會天地的豐盛富足,便不會知道我們身處的人類世界有多麼貧乏,就像一團皺巴巴的白紙。
圖片來源網絡:(明)王思任 《泛舟獨坐圖》
原文作者:
王思任(1574-1646)晚明文學家。字季重,号遂東,晚号谑庵,浙江山陰(今紹興)人。他的小品文在文壇獨樹一幟,有《谑庵文飯小品》《王季重十種》等傳世。王思任乃萬曆進士,知興平、當塗、青浦三縣,又任袁州推官、九江佥事等職。清軍攻克南京後,魯王監國,他被任為禮部右侍郎,進尚書。順治三年(1646),紹興失守,有人勸他投降,他閉門大書不降!避至山中,絕食而死。
原文:
小洋
(明)王思任
由惡溪登括蒼,舟行一尺,水皆污也。天為山欺,水求石放,至小洋而眼門一辟。
吳闳仲送我,挈睿孺出船口,席坐引白,黃頭郎以棹歌贈之,低頭呼盧,俄而驚視,各大叫,始知顔色不在人間也。又不知天上某某名何色,姑以人間所有者仿佛圖之。
落日含半規,如胭脂初從火出。溪西一帶山,俱似鹦鹉綠,鴉背青,上有猩紅雲五千尺,開一大洞,逗出缥天,映水如繡鋪赤瑪瑙。
日益曶,沙灘色如柔藍懈白,對岸沙則蘆花月影,忽忽不可辨識。山俱老瓜皮色。又有七八片碎剪鵝毛霞,俱黃金錦荔,堆出兩朵雲,居然晶透葡萄紫也。又有夜岚數層鬥起,如魚肚白,突入出爐銀紅中,金光煜煜不定。蓋是際,天地山川,雲霞日彩,烘蒸郁襯,不知開此大染局作何制。意者,妒海蜃,淩阿閃,一漏卿麗之華耶?将亦謂舟中之子,既有蕩胸決眦之解,嘗試假爾以文章,使觀其時變乎?何所遘之奇也!
夫人間之色僅得其五,五色互相用,衍至數十而止,焉有不可思議如此其錯綜幻變者!曩吾稱名取類,亦自人間之物而色之耳,心未曾通,目未曾睹,不得不以所睹所通者,達之于口而告于人;然所謂仿佛圖之,又安能仿佛以圖其萬一也!嗟呼,不觀天地之富,豈知人間之貧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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