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是一個社會場,衆生以不同的姿态在賈府謀生存。
有賈珍的厚顔無恥,勇往直前又無人敢阻攔的生存模式;有一味隐忍退讓的迎春,終無奈沒有一塊淨土可躲避,死在了孫紹祖的鐵拳之下;也有傲嬌固執,坐在功勞簿上指點江山的焦大,受到的待遇卻比一般人都差,深夜被逼送人回家,被下人塞上滿嘴的馬糞;有晴雯的心比天高身為下賤,不懂收斂放縱作為,被驅出大觀園緻死的下場。生存之艱難,便造就出像周瑞家的這樣能屈能伸,八面玲珑的一些人。
周瑞家在賈府下人中的地位并不算高,高不過賴嬷嬷一家。賴嬷嬷的大兒子是榮國府的大總管,二兒子是甯國府的大管家,孫子賴尚榮還當上州官,家裡的園子有大觀園的一半之大,“十分齊整寬闊,也有好幾處驚人駭目的。”常在園子裡擺酒宴客,笙歌燕舞。
但周瑞家也不算差,撈得一院房屋,安有丫鬟服侍,甚至買田置地,男的管賈府的春秋收租子,閑時帶小爺們出門,女人隻管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事務比較清閑。這也是周瑞家積極進取謀得的福利。
周瑞家的不同于其他人,有無賴造孽勢利型的,像夏婆子和春燕娘,打罵燒紙的丫頭,教唆趙姨娘鬧出與戲子群毆醜聞,連芳官洗頭水都要克扣。周瑞家的還未喪失良知,第六回劉姥姥初進賈府打秋風,就是得力于她的引薦。因感恩劉姥姥的女婿狗兒曾在她們家買田地時幫了忙,周瑞家的發自内心想要報答,在求助王熙鳳的尴尬過程中,周瑞家的見縫插針使眼色插話兒,協助劉姥姥得到二十兩銀子的救命錢。
但周瑞家的也有自己的不得已,比如四十五回中王熙鳳過生日,周瑞兒子喝多了酒,不做事專罵人,還把饅頭撒了一地,王熙鳳要攆他出去,“兩府裡不許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罷。這樣無法無天的忘八羔子,不攆了作什麼!”幸虧賴嬷嬷替他求情,才終于以打四十棍,責令不準喝酒了事。周瑞家的忙磕頭起來,又要與賴嬷嬷磕頭,賴大家的拉着方罷。
可見周瑞家的生存之難,跟随王熙鳳去迎接尤二姐進賈府,雖早知道王熙鳳為人厲害,接尤二姐也并非好事,還要違心做出,“又見周瑞等媳婦在旁邊稱揚鳳姐素日許多善政”;抄檢大觀園時被派使催司琪打點走路,司琪央求會會其他姐妹,看透世事的周瑞家的說:“誰是你一個衣包裡爬出來的,辭他們作什麼,他們看你的笑聲還看不了呢!”賈母八十大壽生日時,甯國府尤氏見各處角門未關責令維護治安,竟然調動不了榮國府的下人而生氣時,周瑞家的又是一溜煙地跑到跟前,奉承巴結到:“氣壞了奶奶了,可了不得!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給他們幾個耳刮子,再等過了這幾日算帳。”
人性善良未泯和生存艱難之間,周瑞家的為人處世風格比無腦的夏婆子要謹慎周密得多,這令她在狹縫間更加權衡利弊謀求平衡,以保護好自己和攫取更多的利益。
來看看第七回的送宮花,多年賈府人事的浸潤,周瑞家的處理事情已手到擒來,不動聲色。
明面上是按路線的遠近來送,從梨香園經東角門到東院,是王夫人的房間,房間後面是三間抱廈,迎春探春惜春暫住在這裡,接着往西走,出西角門到西院的王熙鳳房間,最後往前拐,才到賈母的房裡,而黛玉和寶玉就住在這裡。
薛姨媽托周瑞家的送宮花時說:“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對,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兩枝,那四枝給了鳳哥罷。”薛姨媽的心思很正,宮花先給未婚的姑娘們挑選,她們恰是青春愛美的時候,王熙鳳是已婚的媳婦,最後挑倒不要緊,而且是自家的侄女,放在最末比較公正,也不落人話柄。
而周瑞家的也懷有自己的小心思,三春是正宗的本家小姐,肯定是第一個要送的,在大當家王熙鳳和客人林黛玉之間選擇誰優先(這個時候林如海未亡,黛玉暫住賈府還未最後落實),“現官倒不如現管”。賈母雖是賈府最高權威者,是黛玉的愛護人,但似乎年事已高棄了權,權利執掌與具體執行人終是王夫人和王熙鳳,眼下最需要和諧的就是她們兩個人。王夫人自然一向不喜歡林黛玉,剩下六朵花先拿給王熙鳳挑選,無疑又讨好了王熙鳳。
不過最後給林黛玉,也有道理可言,由近而遠嘛!道路就是這樣,賈母估計不會多責難,林姑娘又有什麼可說的呢?她爹雖是巡鹽禦史,隔着那麼遠,巴結得着嗎?
周瑞家的沒料到牙尖嘴利的林黛玉一語道破:“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不給我!”周瑞家的聽了,一聲不言語。這個時候最好保持沉默,不然暴露本無痕的心機,況且林黛玉也非随便得罪之人,賈母在後面撐腰着呢!
周瑞家權位中等(下人之中),尚存人情,又追逐利益,多方謀慮,生存自然比一般人要艱辛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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