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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崗炒房風波背後

生活 更新时间:2025-04-03 21:04:15

鶴崗炒房風波背後(5萬一套海景房鬼城)1

很少能見到哪個地方像乳山這樣,有如此多的中介。走在小區裡,能不斷看到張貼着房源信息的長方形廣告牌,寫着小區名、戶型、價格,以及“精裝,拎包入住”。售價是醒目的紅色字體,大都是幾萬到二十幾萬元之間,每平米均價隻有一千多元。但新房價格,每平米要七八千元。一二手房如此懸殊的價格,是銀灘海景房的魔幻之處。

文 | 易方興

編輯 | 胡劉繼

運營 | 繪螢

魔幻銀灘

8月14日晚,雷雨天。一道雷劈下後,山東省乳山市銀灘的核心區停電了。

對住在銀灘海景房裡的老人來說,這次停電給養老生活增加了諸多不便。海邊的空氣悶熱、潮濕,電扇和空調停工,有老人半夜被熱醒。當地的海景房很少通燃氣,老人們三餐大都靠電磁爐,這下飯也沒得做了。小飯館、麻将館、理發店也都歇業了。

在乳山生活交流群裡,有人發來視頻,停電是因為一道雷劈中了露天的變壓器,起了火。停電通知裡寫道,“供電所已緊急申請市供電公司支援搶修”,而市區距離這裡,有20多公裡。

停電從夜裡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中午。這次停電,隻不過是乳山銀灘脆弱的基礎設施的一個側面。這樣的例子有很多,比如,當地一條主路“淮河路”,下雨之後,真的成了一條河——小腿深的積水一直蔓延向十字路口,還能看到小魚在馬路中遊泳。

鶴崗炒房風波背後(5萬一套海景房鬼城)2

▲ 被淹的淮河路。易方興 / 攝

作為國家級4A景區,乳山的銀灘景區,因沙灘中含有石英砂常泛銀光而得名。它有着許多響亮的頭銜:“南有三亞,北有銀灘”“東方夏威夷”……其中最響亮的,莫過于“天下第一灘”。這些頭銜廣泛分布于銀灘的各種告示牌、廣告牌上,就連垃圾桶上都有。

但這樣的響亮名頭,掩蓋不住它人煙稀少的事實,所以很多人更習慣喊它的另一個頭銜——“鬼城”銀灘。走在銀灘的馬路上,安靜得隻能聽見風吹動梧桐樹的聲音。在這裡,廣告牌的數量比人多得多,而海景房的數量又比廣告牌多得多。

銀灘的地标,是東南方的大拇指廣場。廣場上,矗立着一個伸出大拇指的碩大金色手部雕塑。所有的海景房,都以此為中心建設。在中國其他地方,很少能看到這種“銀灘特色”的海景房。在這裡住的人幾乎都會提到同一個問題——在銀灘,除了海景房,什麼都沒有。沒有商場,沒有電影院,沒有醫院,沒有出租車。

但海景房确實多。公認的數字,是約有200個海景房小區,分布在長21公裡、寬3公裡的銀灘上。這些海景房,按照到海灘的距離,劃分為一線、二線、三線小區三個級别,一線海景房離海灘隻有不到500米。從衛星圖上看,這些海景房整齊地摞在海邊,就像是一堆密集擺放的集裝箱。由于小區太多,小區名字又總是帶一個“海”字,老人們經常記混,時常走錯。

56歲的吉林人張志,與80歲的母親,在銀灘生活了六年。他住在一個一線海景房小區裡。張志專門數過,他所在的那一棟樓,一共有40多套房子,真正住了人的,隻有5套——這還是夏天的情景。到了冬天,小區沒有暖氣,算上他在内,整棟樓隻有兩戶人家。

“這在銀灘是普遍現象。”張志說。他喜歡安靜,這套海景房對他的最大意義是“冷清”。至于大海,“看多了也膩”,從他家走到海邊就5分鐘,但他已經五年沒去過海邊了。

現在這個季節,潮濕而溫暖的東南季風吹過銀灘,帶來了大量的水汽。對于海景房來說,斑駁和發黴的牆面,就是面朝大海的代價。當地流行着一句話,“面朝大海,風濕拄拐”。一袋薯片,下午打開,到傍晚就不脆了。人們新買的電器,也常常因為受潮而損壞。

一位買了海景房的老人說,她每年都來乳山一次,主要目的是來曬家裡潮濕的被子。

但當地的賓館不喜歡這種“冷清”。在傳統旅遊旺季的8月份,當地旅遊業遭遇了這些年裡最慘淡的一年。位于銀灘最核心區域的一家大型賓館,約有80間客房,8月14日這一天,房子空了一半。由于停電,15元的早餐,隻有粥喝。房客沒得選,稀稀拉拉地坐着,有人一連喝了三碗粥。

但乳山有一樣東西很多,就是房地産中介。很少能見到哪個地方像乳山這樣,有如此多的中介。僅一個小區内,光能看見的中介就有五個以上。走在小區裡,能不斷看到張貼着房源信息的長方形廣告牌,寫着小區名、戶型、價格,以及“精裝,拎包入住”。售價是醒目的紅色字體,大都是幾萬到二十幾萬元之間。

鶴崗炒房風波背後(5萬一套海景房鬼城)3

▲ 廣告牌上,最便宜的海景房僅需5.8萬。易方興 / 攝

廣告牌上最便宜的一套房子,是“雍華苑”小區的七層,42平方米,兩居,精裝修,5.8萬元。按照這個價格,每平米隻需1380元。在這裡,這種10萬元以下的二手海景房,很常見。

但這隻是紙面上的價格,實際上成交價格還能更低。

在銀灘,二手房的中介費一般是1%,但許多中介并不靠中介費賺錢。很多廣告牌上都寫着“高價收房”,有人曾經着急出手一套位于6層的海景房,中介以5萬元的價格收下,過了幾天,這人看到他的房子被中介挂了11萬元。賺賣房的差價,才是維持當地如此多中介的根本原因。

一位土生土長的乳山人如是評價:“銀灘,就是海邊的鶴崗。”

但與鶴崗最大的不同,是銀灘的一手房依然維持在每平米七八千元的高價。一二手房如此懸殊的價格,是銀灘海景房的另一個魔幻之處。

這依賴于銀灘多年以來的售房模式,即雇傭銷售團隊,依靠看房大巴車,從全國各地的城市中拖來“老人看房團”。無論在信息收集,還是在價格判斷上,老人群體都處于絕對的劣勢,加上對海邊養老生活的憧憬,這讓高價兜售海景房成為了可能。

很多老人掏光自己的養老錢,買下一套海景房,回到家之後,對比二手房的價格,才發現自己上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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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老人,面朝大海,做一種很慢的操。易方興 / 攝

被騙的老人們

今年50多歲的何蕪語,是這些年來,被看房大巴拉來銀灘的老人群體中的一個。她總結說,“我成了海景房銷售們的提款機”。

她是湖南長沙人,大學本科學曆,趕上畢業包分配的最後一年,在通信行業工作。結婚後,孩子患了場大病,由于治療孩子上有分歧,在孩子快兩歲的時候,她離婚了。之後,她獨自撫養孩子長大,一直到現在。而購買乳山海景房的50多萬,原本是她的畢生積蓄,也是她晚年安全感的來源。

一切始于2019年2月20日的一份傳單。那是個湖南長沙的周三中午,她走在新民路街頭,一個小夥兒發給她一張傳單,上面以旅遊的名義,寫着“威海銀灘海景房看房旅遊”。半個月後,她在當地的酒店參加了一場“銀灘新老業主見面推介會”。到現場的時候,酒店坐了近百人,有兩三個據說是在銀灘買過海景房的老業主,他們在台上分享着海邊的“負氧離子”和銀灘養老生活體驗。

後來回憶起這一幕,她覺得自接到傳單的那一刻起,她就陷入了一個環環相扣的陷阱。

跟何蕪語一樣,湖北武漢的趙城遭遇的故事如出一轍。他和老伴也是在街頭接了一份“海景房看房旅遊”的傳單,接着,也參加了一個“推介會”——全國被運來乳山銀灘買房的老人大多如此。銷售員們叫得相當親切,一口一個“叔叔”“阿姨”,趙城說,他當時不可能想到這些年輕人會騙自己。

當老人們進入了一個環節,下一個環節就會接踵而至。推介會兩天後,3月8日早上6點50分,載着何蕪語的看房卧鋪大巴車從長沙出發了。車上有十幾名老人,剩下的全是銷售。甚至連座位都是安排好的——在她的左上鋪,坐着一個自稱買了兩套海景房的老業主,說自己是幼兒園園長,全程除了睡覺的時間外,都在跟她聊天,“全程介紹乳山海景房的得天獨厚,性價比超高”。而安排坐在她的左下鋪的,是另一個海景房業主,說自己“得了癌症,但自從住在海景房,竟然日漸好轉……”

從長沙到乳山,一共1500多公裡,何蕪語也聽了一路,到達乳山已是淩晨。曆經十幾個小時,她很是疲憊,随後,被安排在跟那個“幼兒園園長”住在一起。

鶴崗炒房風波背後(5萬一套海景房鬼城)5

▲ 老年看房團。圖 / 受訪者提供

事後回想,這一切都是設計。比如,僅休息了幾個小時後,她和同車的老人就被拉到海邊看海,然後繼續在疲勞狀态下,進入售樓處。當時,各個入口都有人看守,所有人憑挂牌出入,每個老人身邊都有一個以上的銷售跟随。

在何蕪語的回憶裡,售樓部是鬧哄哄的,“特别像擺酒宴的時候,人山人海,台子上不停地敲鑼打鼓”,電子煙花、電子鞭炮響徹整個房間,“恭喜XXX成交”的祝賀聲接連不斷。武漢的趙城說:“當時我們都沒吃午飯,很餓,加上敲鑼打鼓,搞得人都昏了頭。”在這種“疲憊 頭昏”的狀态中,人的判斷能力會下降,老年人尤甚。

在來的路上,銷售們已經通過聊天摸清了老人們的工作單位、經濟狀況,對于像何蕪語、趙城這樣的老人,會派人重點突破。

當時盯着何蕪語的有三個人,一個長沙本地的銷售,一個售樓處的銷售,外加一個托。售樓處的宣傳内容,與在長沙聽聞的一緻:該房購置後會統一由酒店托管,年租金可達2萬-3萬元,最低簽3年,可簽10年,并且,還承諾頭三年返租——按房總價的15%充抵房價。此外,全國有12個旅遊基地可置換旅居,已建成6個,還可送菜地、提供養老公寓食堂、棋牌健身房、免費溫泉等等。——不過,這些都是口頭承諾,并沒有寫進合同裡。

一番轟炸之後,老人們通常會在現場就簽下合同。何蕪語當天上午就簽了認購書,還被他們夾帶簽了張空白的裝修款協議。因沒帶錢,銷售們告知可刷信用卡,刷了3萬,說不夠,又要求刷5萬,加上參團“1萬抵3萬”活動,共計9萬元。這還沒有結束,3月10日上午,返程前,她又被帶至“普羅旺斯”樓盤,購買了8平方左右的格子鋪。因為卡不夠刷,一位銷售還主動提供自己的信用卡借刷了1萬。

她記得當時售樓大廳裡的紅色橫幅:“你不是在刷卡,而是在為未來的幸福買單。”為了這“未來的幸福”,她陸續花了52.3萬元。

趙城的遭遇則更顯得粗暴一些。得知他是一名老中醫後,一男一女兩名銷售跟緊了他。沒帶錢不要緊,銷售們把他帶到外面的一條無人的走廊,讓他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最後,趙城摸遍褲兜,全身所有的300塊錢被他們拿走,“沒有開任何收據”。

趙城當時處于一種孤立無援的狀态,一是身上沒錢,二是身份證在住酒店的時候被對方收走。對方賣的這套房子,單價8100元每平,全款61萬元,但首付款隻要5萬元。其中一個人宣稱,可以借給他兩萬塊錢,但是要寫個欠條。

“我當時有點害怕,我怕他們把我丢下來。”趙城說。在寫了欠條、按了手印之後,這些銷售一直跟着他回到武漢,也不準他先回家。直到他到上班的地方拿了銀行卡,把5萬元首付款付清,方才離開。

後來,老人們得知自己以高價買了海景房,并且所謂的“年租金可達2萬-3萬”也從來沒有實現的時候,老人們才發現自己被騙了。

得知真相那一刻,當時70歲的趙城和老伴站到了陽台上,“當時我說,我們跳下去算了”。前前後後,趙城一共交了5萬的定金,外加約56萬的房款。“我當了一輩子醫生,現在還在治病救人,我做了這麼多好事,為什麼還會這樣?”

何蕪語現在也把“跳樓”挂在嘴邊,她對于退休生活已經徹底失望。“我準備全身心來維權,如果辦法都用盡了,還是沒有好結果,我就隻剩一個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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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城當時被要求寫的欠條。易方興 / 攝

無奈留“鬼城”

發覺自己受騙之後,2021年4月,何蕪語自己掏錢,專門來乳山住了一個月,一方面,想來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上當的,另一方面,也想感受一下乳山真正的生活。

當地的房租首先就讓她吃了一驚。她看中的海景房,租金才500塊一個月,想到自己花了幾十萬去買,更郁悶了。

由于很少能看見人,她每看到一個人,就上前與其攀談。她聽到了許多不同的抱怨,大多都是自己或家人已經買了,沒辦法,為了不浪費錢,隻能過來住下。

她遇到一個跟她年紀相仿的男人,一直抱怨老婆在這裡買了房,自己沒辦法才過來住。有一回,男人在網上買了一件商品,快遞隻送到20公裡外的乳山市區就不送了,喊他過去取。

在海灘上,她還遇到一個小夥子,小夥子脖子上挂了個牌子,寫着賣房信息。一問才知道,小夥子母親把家裡存款都拿出來買了海景房。小夥子想創業,找母親幫忙,母親說:“錢已經沒了,就這套房子,你賣了就有錢了。”于是,小夥子天天在海邊賣自家房子。有一個阿姨看到了,也想讓小夥子幫忙賣房,沒想到,阿姨的房子竟然先賣出去了。“這小夥子覺得賣房挺不錯,賣着賣着,自己成了當地的一名房地産中介了。”

何蕪語以前喜歡讀海子的詩。真的來到了乳山這個魔幻的地方後,她面朝大海,心中苦悶,覺得“很有寫詩的靈感”,就寫了一些詩,諷刺銀灘的生活——

《銀灘生活》(節選)

不要怪我吃得清淡

一把荠菜就能熬爛一個春天

我也曾尋遍整個小區

卻找不到一家賣鹽的超市

你必須守得住風一樣的寂寞

因為往海的路口沒有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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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朝大海的房子,牆皮經常被侵蝕。易方興 / 攝

還有一些老人,明知銀灘是“鬼城”,依舊選擇在這裡生活。

周樹輝是河北石家莊人,2006年時聽信了廣告,在乳山買了海景房養老,當時花了1600塊一平米。如今16年過去,他的房子比當時更便宜了。但他始終不願承認自己是買虧了,“我這房子跌得不多,再說我是為了自己養老,也不是為了賺錢”。

實際上,2006年石家莊二手房均價也才2000塊錢。如果當年他買的是石家莊的房子,現在已經漲了6倍以上。

畢竟買了,也不能空着,周樹輝決定利用暑假時間來度假。當他真的住到了乳山,才發現大海也不過如此。一開始,他熱衷于趕海,“每天落潮,我都去海邊挖蛤蜊,手指往沙子裡一插,然後在翻出來的沙子裡面找蛤蜊”。但漸漸地,他發現趕海很痛苦,手指跟濕潤的沙子接觸多了,痛風發作,又腫又痛。加上貝類吃多了,尿酸也升上去了。對大海的向往,在那一刻消失殆盡。

但自己買的房子,含着淚也得住下去。在銀灘,要想住下去,必須去趕集,因為隻有集市上能買到生活物資。當地一共有十多個集市,外加一個夜市。按照農曆,每天都換地方,千萬不能記錯。這對于周樹輝來說是個安慰,起碼能買到東西。

下午3點,在銀龍灣小區門口一條約1公裡的地方,夜市開始了。在這裡,你能看到“鬼城”的另一面。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這麼多的老人,或步行,或騎着老頭樂,從四面八方的海景房小區彙聚到這裡。

與其他地方的集市不同,這裡針對老人的産品最受歡迎。集市上生意最火爆的,要數“一元店”、修腳、賣保健“陰陽液”的。“陰陽液”攤位的标語,是“多一份良方,少一份痛苦”,廣告海報有一輛面包車那麼大,目光所及,全寫着療效。10來個老人圍坐在周圍,用手蘸着罐子裡的金黃色“陰陽液”,在臉上、身上搓來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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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人宣傳陰陽液的老人們。易方興 / 攝

不但顧客是老人,趕集的生意人也是老人。他們也是買了銀灘的海景房,被迫留在這裡的人。

一個浙江大爺,是十多年前跟着老人看房團在這裡買的房,為了弄點生活費,在集市上賣起了燒餅。他的積蓄都砸進了海景房裡,要想生活下去,隻能想辦法做點生意。老家的燒餅給了他靈感,他專門學了一個月,又買來了設備,沒想到在銀灘賣出了口碑,現在一天能賣100個。

另一個黑龍江大爺,三年前買了一套40多平的養老房,花了近30萬元。他的養老金不多,自己也沒有什麼手藝,隻能賣烤玉米,“因為烤玉米這玩意兒不需要技術”。當初買了房,女兒天天埋怨他,“把養老金都花光了,買了個破房子”,現在,女兒也認了,兩個人如今一起在攤位上烤玉米。

來這裡的老人們,為了生活下去,一部分成為了顧客,另一部分成為了商人。在這一公裡的路上,分布着數百個攤位,按照每個攤位每月1000塊錢的攤位費來算,這條路一個月光租金就能有幾十萬。這些被迫留在乳山的人們,共同成為了銀灘商業體系的維系者。

人活着,不能隻有物質需求,還必須有精神需求。如果說趕集滿足了老年人的生活需求,那麼,精神上的需求,就要在銀灘的大拇指廣場上實現。

挖蛤蜊挖出痛風的周樹輝,在大拇指廣場上,成為了“小白楊藝術團”的數百名成員之一。這個純粹由銀灘買房老人群體自發組成的藝術團,已經成立了十多年。剛成立的時候,團裡的所有設備就一個喇叭,如今規模擴大,有了好幾個音箱和調音設備,占據着大拇指廣場上最黃金的位置。每天晚上,它都在海邊搞文藝晚會,誰願意表演,都可以報名。

8月14日這一天,幾百個老人把廣場的舞台圍了一圈,演出節目排了28個,觀衆和演員,都是在這裡買海景房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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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節目的老人們。易方興 / 攝

退休後的老人,最缺的是社交和生活,最不缺的是時間。周樹輝在大學裡就喜歡唱歌,專門找了個老師教他民族唱法,還參加了大學的合唱團。當天晚上,他演唱了一首《烏蘇裡船歌》,洪亮的聲音跟海風混在一起,赢得了很多掌聲。退休後,他喜歡自駕,最喜歡去新疆,喜歡那裡“大氣、壯闊的景色”,但乳山銀灘對他來說,是另一種生活體驗,“這裡很慢”。

他今年60歲,聊到最後,變得有些沮喪,“留給老人真正玩的時間,也隻有十年時間。等70歲之後,因為身體原因,可能就玩不動了”。他也見證了團裡很多老人的離去,有的身體不好,有的不得不回去帶娃,他們可能再也沒有返回銀灘的機會。而他們買的海景房,很多依舊将是被空置的命運。

海邊的鶴崗

河北保定的徐茉莉,67歲,是另一個熱衷于在銀灘生活的人。遇見她的時候是上午,她一個人在海邊的沙灘上,迎着海風跳“水兵舞”。海灘空曠,她穿着白色衣服,很是顯眼。她已經退休12年,從幾年前起,她就像候鳥一樣,每年夏天都來銀灘,到了冬天,就去海南。她把銀灘一天的生活安排得超乎尋常地滿——上午打拳,中午做飯,下午打麻将,晚上跳舞。

“我幾乎沒有時間來海邊,這次是為了陪朋友。”說着,她望向旁邊一個穿粉色衣服的老年人。在她的鼓動下,她朋友也準備在這裡買海景房養老。

自然,她買的海景房也虧了,但她不願說具體數字,“我不在乎”。她說她在北京有套房子,女兒和女婿也在北京工作。“我把北京的房租全部給女兒,條件是别讓我帶孩子。”但她又補充說,“我孫子很棒,現在9歲,去年剛拿了一個全國鋼琴比賽的獎。”

在像她這樣的老人眼裡,銀灘是一個割裂出來的地方,她把銀灘叫做“銀灘市”,是獨立于乳山市之外的另一個地方——在她的描述裡,銀灘被美化了。

但不是所有老人,都有徐茉莉這樣的經濟實力和自由。事實上,不少海灘上的老人,都顯得沉默、孤獨,拒絕聊天也是常态。有一對不願說話的老人,鋪了張涼席在沙灘上坐着,望着大海,一上午時間就那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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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願說話的老人。易方興 / 攝

乳山的另一個割裂之處在于,有一批人,發自内心地希望乳山“繼續鬼下去”。他們是特地看中這份“鬼意”,來乳山想躺平的年輕人們。

35歲的清松是“出遊乳山互助群”的群主,他同時也是一名b站視頻博主。他從小住在北京胡同裡,30歲之前,他是北京一家手機遊戲公司的運營總監,最忙的時候每天加班到淩晨四點,“回到家就是往床上一躺”,換回來每個月兩萬多的收入。

30歲之後,清松決定離職,來乳山躺平,這一躺,就是5年。

乳山銀灘極低的二手房價格,給想躺平的年輕人創造了條件——有人管這裡叫海邊的鶴崗。由于房價低,房租也高不到哪去。一套海景房,一個月房租現在隻要300塊錢左右。最便宜的房子,1000塊錢就能租一年。“你在全國都找不到這麼便宜的海景房了。”

在清松組建的群裡,聚集了各種各樣想來躺平的人,一共有469人,其中就包括一些“三和大神”。他之前遇到一個人,是餓了會到村民家裡問能不能給個包子吃的那種。

大家在群裡讨論得最多的,就是菜價、房租和躺平的感受。這個群很活躍,十分鐘,群消息能刷新到99 。有一次,一個群友租的海景房,進了一窩黑色甲蟲,大家就“這個甲蟲到底是不是蟑螂”,讨論了整整兩個小時。

前幾天,清松還遇到過一個獨自來銀灘租房住的女生。他給女生介紹了房子,晚上6點,女生想來見他,因為“她說沒有人陪她趕海”。清松一聽,“給我吓得夠嗆,後來我趕緊給她發微信語音,一直聊了兩個多小時。我們倆就瞎掰,跟網戀搞情侶的感覺似的,其實我也沒這意思。”這也從側面反映了一件事——來這裡的大家時間都很多,都很孤獨,随便找個話題都能聊下去。

“很多人覺得銀灘是鬼城,但我們就喜歡鬼城。”他說,“這裡一半是地獄,一半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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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灘空曠無人的海景房小區。易方興 / 攝

但對于像何蕪語這樣的老人來說,銀灘是他們的“地獄”,現在,他們隻想要回自己的養老錢。跟她一樣,湖南長沙有幾十個當時買了海景房的老人們湊到一起,找各種渠道去想辦法。

來乳山那次,何蕪語也去了那個曾經“鑼鼓喧天”的售樓部,試圖去找到一些證據。但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個安靜得沒有任何響動的空蕩建築。那一刻,她想到了“聊齋”。

她在當地蹲守,終于拍到了看房大巴拖着老人們,前來售樓處買房的場景。也隻有這一刻,售樓處才會重新“敲鑼打鼓”熱鬧起來,她看着那一車又一車的老人,就像看着曾經的自己。

她知道,針對老人的“局”,還在繼續。

遼甯人江濤,在銀灘從事房地産行業,已經十多年時間。看他來看,海景其實不值錢,真正值錢的是人,是就業崗位,是城市資源,而銀灘這些都沒有。“當地房地産企業,隻能依靠看房團模式,這個模式,回扣有時候能高達20%以上,最後倒黴的都是老年人。”

在他看來,乳山當地并不是沒有意識到海景房的配套問題,“隻不過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房子已經蓋得太多了”。他記得,2010年之後,乳山當地取消了普通海景房的審批,要求項目在規劃上必須建配套設施。

“但配套的根源是人,銀灘就是一座候鳥城市,沒有人長期在這裡生活,配套也運轉不起來。”江濤說,為了解決供暖問題,當地本來要求入住率到60%才能供暖,特地為銀灘把入住率标準降低到30%,但就是這個标準,很多小區也無法達到。

從2007年至2010年,乳山房地産竣工總面積高達562萬平方米,這也是乳山樓市的最鼎盛時期。一位乳山的房地産中介直言,當時的房子,周圍沒有任何配套,不考慮宜居,能住就行。

而有潮漲就有潮落。随着海景房開發浪潮過去,乳山這些濱海城市,如今正迎來集體退潮。也是在今年,乳山提出,要“加快房地産市場差異化去庫存進程”,同時,還要實施“六步購房法”,其中就包括,對“看房團”進行備案登記。

種種措施,都是不希望銀灘真的成為海邊的“鶴崗”。

但何蕪語覺得,隻要老人群體還在,“看房團”的手段還在,那麼像她這樣被騙的故事,還是會繼續發生。故事的結局,依舊是被騙的憤怒,以及留下的無奈。它們共同指向一個越來越孤寂的銀灘,“心理不夠強大的老人,在銀灘,會有被世界遺忘的感覺”。

8月14日下午,海邊起了大霧。一名老人牽着狗走過,一邊給狗扇扇子,一邊走進了茫茫霧氣。清松說,當這些老人冬天離開這裡的時候,銀灘又會多出一批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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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14日下午,乳山銀灘起了大霧。易方興 / 攝

(文中趙城、何蕪語、張志、徐茉莉、周樹輝、清松為化名)

文章為每日人物原創,侵權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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