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說：我從來沒有喜歡過比我年輕的男人，我記憶中最深刻的愛情片就是中學時代看過的《簡愛》，後來又不斷在一些名女人的傳記中，發現她們不斷地提到《簡愛》對她們愛情觀的影響。我希望我的生活中也有同樣的故事發生。

　　——他的目光正好掃到了我，我對他的話不知是點頭好還是搖頭好，隻能似是而非地笑了一笑。

　　——不久，我收到了他寄來的彙款單，5萬塊變成了6萬，我為他墊錢，難道就是為了那一萬塊的利息？

　　我長得很平凡，我當然希望能有慧眼識珠的人發現我的内在美。我還一直渴望有那麼一個成熟的堅實的可以依賴的男人。這樣的特質其實就已經決定了我的愛情取向。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陽光燦爛的男孩子，人們陶醉瘋狂的F4我到今天還不知道他們各自的名字，我也看不出他們迷人在哪裡。我心裡，年輕的男孩子是膚淺和沒趣的。

　　一切的一切似乎決定了我隻能愛上老男人，而老男人通常與羅切斯特先生一樣，有妻子。而且他們的妻子不瘋也不病，健康而幸福地好好活着，我卻總是屈從于感情的呼喚，在情感的道路上比一般的人更為艱辛。我真心地愛過一個人，這場親身體驗的愛情在我心中比電影、小說裡看到的一點也不遜色。不同的是，我的愛情最終沒有結果，可是愛的時候覺得，隻要愛，愛過就夠了。

　　認識他是在夜大的課堂裡。我去進修英文，他是我們的任課老師。他這個人第一眼給人的感覺就是标準的知識分子，電視裡許多的大學教師大概就是根據他的形象塑造的。他個子很高，有四十來歲。白淨瘦削，戴了一副眼鏡，說話聲音很輕，也沒有什麼妙趣橫生的生動講述，但他很博學，不用翻書，就把一篇課文，一個單詞講得很透。他說話的時候根本沒有表情，四平八穩的，看得出修養很深，但總似乎沒有熱情，聽他的課雖然獲益不淺，但到底很沉悶。直到有一次給我們講到一篇二戰時期的愛情故事文章時，他忽然冒出來一句：世界上有沒有真正的愛情，沒有的吧，對不對？他的題外話銜接得很突兀，大家也不知道如何反應。他的目光就這樣在課堂裡随意地遊移着，又說了一句：沒有的吧？

　　他的目光正好掃到了我，我對他的話不知是點頭好還是搖頭好，隻能似是而非地笑了一笑。有沒有，我也不知道，我想小說裡有的，生活中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的愛情就會發生在這個看起來文弱的男人身上。我們後來在校園裡遇到過幾次，還有幾次發現我們居然同路。我的進修結束之後，我們就成了朋友。

　　他臉上的憂傷和無奈總是使我好奇。我們有一個白領的俱樂部，我曾經邀請他來一起玩，他的英文歌唱得比一般人都出色，看到我請來的客人在人群中顯露出光彩我當然很高興。後來，他借給我看原版小說，我的英文當然沒有好到可以看原版，但他很有耐心，在他的輔導下，我看完了許多原版小說，包括那本《簡愛》。心裡隐約覺得有這樣一個人在旁邊，有知識有品位，日子應該很風雅。

　　預料中的事情發生了。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美好。這個憂郁的男人寂寞了很久，我則等待了很久。兩個内心都有幾分自卑的人，在彼此的贊美和欣賞裡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的婚姻令我同情，我聽到了他的故事。他在北方上的大學，畢業後分在當地一個外事單位，但他的體質和生活習慣都适應不了當地的氣候和環境。當時他一心想回上海，那時的人才流動并不像現在那麼頻繁。回到上海的唯一方式就是結婚，于是就有鄰居給他介紹了他後來的太太。她初中畢業就上了職業學校，在一家工廠做工人。當時的他，一心想回上海，并且，像他那麼老實内向、在人群中特别不起眼的人，沒有愛過，也不曾被愛，覺得愛情終究是虛幻的。同她結婚之後，他回到了上海，進了這所高校。剛開始的時候，他的工資并不多，同她在工廠做工人的收入差不多吧。他不會說些女人都喜歡的話，他後來告訴我，事實是，他看到她根本就沒有什麼美好的聯想，當然就隻能不說話。偶爾做做家務，他又顯得特别笨手笨腳。開頭，嫁了一個文化人，她大約是自豪的。後來發現他既不能掙錢，又不會哄人，還不會幹活。她的一幫子小姐妹來玩，同他全不是一路人，他就隻能躲進小房間看書。可她的朋友說他是嫌棄她們，從此不來了，她為此同他大吵了好幾次。他習慣了保持沉默，因為他發現同她争吵的過程完全是中國人同外國人吵，一個說中文，一個說英文，他們聽不懂互相說的話。

　　後來，他的專業成了熱門，他的收入驟然提升了，但經濟地位并沒有改變他在家裡的地位。他以前怕生事，一直讓着她，習慣了自己一個人默默地生悶氣。而她早已經在家庭中占了上風。他也曾經提出離婚，這時候她就以自殺來威脅。他告訴我，現在他成了她的面子和裡子。她的同事嫁的人都沒有她體面和實惠，但這些東西并沒有改變她對他的态度。

　　他告訴我，他的家庭裡沒有溫暖，他們甚至沒有夫妻生活。有一次，他與同事去下棋，他老婆居然沖到同事家裡把他吆喝回去。這件事情讓他丢盡了臉，他因此與同事也疏遠了。有一次，一言不合，她就打他踢他，往最敏感的地方下手。

　　他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沒有覺得他窩囊，他清秀的臉上充滿痛苦的表情仿佛受難的普羅米修司。我同情他憐惜他，希望彌補他。我愛上了這個人，他的憂傷和學識交織在一起，讓我心折。

　　他說我是他遇到的最好的女人，我也覺得他是最好的。後來，我才發現，我們遇到的異性都不多，何來“最”這樣一個說法？

　　我們籌劃怎麼在一起，他說他剛剛買了房子，需要重新存一筆錢，同我過新的生活。他說我們的愛情給了他勇氣，他從來不知道愛情是這樣的美好，生活可以這樣的舒展。雖然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常常是匆匆的，但這樣似乎令我們更加珍惜彼此。

　　就在那段日子，他或者是因為太疲勞了，一直覺得心髒不舒服，有幾次走着走着就覺得胸悶。我陪他去醫院，找相熟的醫生為他做了檢查。醫生告訴我情況非常嚴重。又是我，為他找了本市最裡有名的專家會診，還托熟人讓他盡快住進了醫院。

　　在他住院的日子裡，我天天去看他。醫院，是人們最容易體味死亡的地方，我越來越憐惜他。我們也會在醫院的小花園散散步。其實，醫院是世界上是非最少的地方，尤其是他們心髒病患者，仿佛生死一線似的，大家更加懂得珍惜生命。我注意到他的病友們看我的眼神，開頭總是有一點不屑和冷淡，後來一點一點變得寬容與溫暖。

　　每次他太太固定要來的時候，他總是示意要我離開，我對他的小心和慌張非常不滿意。有一次，我就不走。我看到了那個看起來粗壯的女人。說實話，盡管我想象過許多次我那個情敵的樣子，但她的粗俗仍然出乎我的意料。她找醫生，問護士，說話間，時不時就帶出幾個髒字。這樣一個女人，他怎麼會同她生活了那麼久？

　　醫生确定了他的手術日期和費用。要交費用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們家的錢都用去買房子和裝修了，他一時還真的缺錢。我二話沒說，就把自己的5萬塊錢先拿去了。我送錢去的時候，他老婆在。我作為他幫助過的學生，被她接受了。她也接受了我的錢，還對我說：“我們不會忘記你的。”那聲“我們”讓我心痛。

　　在他動完手術後，我還常去看他。他們家人手不夠，我主動提出陪夜，他太太還欣然接受了。我不知道她是裝傻還是利用我，反正後來我發現，我付出的勞動，她安然受之，我同他老公的關系，她從來不問。偶爾隻是說，當老師就這點好處，有學生來幫忙。事實上，來探望他的學生是他任班主任的那班正規的大學生，那些孩子常常來看他幫他做點事情，像我這樣出錢還陪夜的“學生”倒還真沒有。他恢複之後，對我流淚了，但在病房裡我們始終不能多說什麼。

　　不久，他就回到家裡去休息了，我去看他當然就不那麼方便了。奇怪的是，他再也不像過去那樣天天打我的電話了。再後來我給他打電話，他說話也有點閃爍其詞，唯唯諾諾的。他說他會把錢還給我，他說很對不起我。他說她對他照顧得很盡心，天天換不同的菜式讓他提胃口。“她大概怕一個人還不起按揭。”他在電話裡居然那麼說。難道她的悔悟打動他了？他說他身體這麼不好，不能再耽誤我了。那些話在我聽起來并不是關心與呵護，隻有逃避和軟弱。不久，我收到了他寄來的彙款單，5萬塊變成了6萬，我為他墊錢，難道就是為了那一萬塊的利息？

　　昨天我又接到他的電話了，電話裡聽起來他的精神不錯，他先問我最近在看什麼書，然後又推薦我看某個英語頻道的電視節目，最後他沉吟了片刻說：你好好找個男朋友吧，我非常非常感激你給我的一切。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下來了。我哭曾經付出的真情，也哭幻滅的愛，還有我從童年開始中的蠱，把那些看起來深沉、憂郁和生活在痛苦婚姻中的老男人都看作是偉大的羅切斯特先生。我真傻……我也想去愛，可是，我發現，我真的已經不會愛了，不會享受同陽光燦爛的人走在陽光下的那種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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