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太相信辦公室裡的友誼，那麼是否應該相信辦公室戀情？

　　A.要哭，你可以去洗手間

　　淮海路最繁華的地段，最炫目的寫字樓的頂層，高大英俊的保安會微笑着為你推開門并且用英文問候：Morning 。人性化通透的大辦公區，放着一年四季常綠的植物，寫字間隔斷裡是咖啡飄香與鍵盤的起伏的聲音。所有的細節都顯現着，這家四大會計事務所之一的DDP公司生機勃勃，美好穩定。

　　新來女孩把頭埋在桌子上，她似乎不想掩飾自己哭泣的聲音，如同幾年前的我，把自己的脆弱愚蠢地剝開暴露在這個美好諧和的大環境。要哭，你可以去洗手間。這是我對小米說的第一句話，我永遠記得她擡起頭來看我的眼神，震驚并且委屈。不是第一次看到新來的女孩子坐在自己的隔斷裡偷偷流淚DD幹審計這行的都知道，進入“四大會計事務所”就等于進了“魔鬼訓練營”，隻不過每個人表示的方式部不一樣，我和寶瑟會選擇去洗手間，而小米就地解決眼淚。眼淚成為壓力唯一的出路。

　　2002年的那個夏天，當我坐在這家公司最普通的隔斷裡，憋紅臉，眼淚在眼眶裡随時爆發的時候，寶瑟從後面走來問我？

　　2002年對我來說是個災難。和戀愛三年的男友分手，他給我的理由是。而我貢獻了青春中最美好時光和正面的前公司，同樣也是四大會計事務所之一的A公司，在那起著名的行業事件黯然宣布解散。出事那一天，剛剛升為高級審計員不久的我，還像往常一樣和同伴一起緊張地工作。我們一邊看CNN報道，一邊眼看着自己心目中的金融巨人轟然倒塌，所有夢想也随之灰飛煙滅。

　　我們被集體并入P公司，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神經恍惚，在半夜起來的時候以為還在男友的懷抱裡，并且在起床出門後打車到了前公司已經緊鎖的大門前。淮海路最繁華的地段，著名的寫字樓裡面，我穿着套裝挽起了頭發，把過去和失敗永遠的抛棄在玻璃窗外面。

　　那兩個月裡，我每天早上跟客戶一起8點鐘上班，晚上常常加班到淩晨四點。沒有雙休日沒有假期，沒有約會也沒有飯局，我的情緒在空調和植物的掩飾中也變得難以控制起來。有天我發現一個新手審計員的工作漏洞百出，頓時無名火起，我對她尖叫A公司，我以前的那個公司，你肯定被開了！有一個經理走來用平靜卻嚴肅的語調地對我說，這裡是P公司，你不可以這麼大聲音說話，這不是我們的風格。那天晚上，我一個人默默地坐在位子上搏通宵，盡管之前已經24小時沒有休息了。當我沉默地把最後一個數字敲進Excel表格時，突然整個身子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伏在案頭失聲痛哭。

　　寶瑟在洗手間遞給我紙巾， A公司已經不存在了，現在你在P公司。

　　B. 西裝領帶，金屬眼睛，微笑美好

　　像大多數P公司的老員工一樣，寶瑟溫柔、大方、冷靜、專業。這和我的風風火火、直率急躁的性格完全不同。也許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被某一種企業風格影響着同化着，這種變化很奇妙，如同愛情。

　　沒有愛情的日子，我有寶瑟和工作。雖然我們并不在一個組，但從2002年夏天到2003年春天，我們幾乎日日相伴、形影不離。在工作上，業務比我精的高級審計員寶瑟常常能教我不少解決問題的方法和應付客戶的技巧。而在生活上，上街血拼的結果是，我衣櫥裡的牛仔褲慢慢的少了，而套裝越來越多，這讓我看起來更專業和精緻一些，或者在不遠的将來，我也會有一個和她差不多的男友，西裝領帶，金屬眼鏡，微笑美好。有的時候我們會一起做SAP一起憧憬未來的路，再從高級審計員到經理，然後是高級經理、合夥人……寶瑟的臉裹在深海泥裡面笑着，你是不是戀愛了，看你最近氣色很好呢。

　　見她的大頭鬼，這都被她看出來了，我隻是和另外一個組的經理Raymond吃過兩次晚餐，并且是AA制，再說Raymond也不見得就是和我約會，人家身邊不明身份的小姑娘看起來多呢。我笑了笑，把這件事情吞了回去。

　　寶瑟告訴我她要走的時候，我吓了一跳，我是要走的。老大私下跟我說他已經找好下家，可以把我帶過去。而且……要不你跟我一起走？我沒有回答她，我隻是說我想想，然後請了一周的病假，那一周我和Raymond吃了三次晚餐，我告訴了他寶瑟也勸我走的計劃，他微笑美好地扶着金屬眼鏡隻是說了一聲，還有我呢。春天很快就過去了，經過了每年初夏的人事變動高峰期，一切又已塵埃落定。P公司出人意料地搞了一次大規模裁員。寶瑟還來不及跟她的上司一起跳槽，就已經被列入了裁員名單。依然是P公司一貫的溫文爾雅的态度發一封含蓄的Mail？

　　那一次，這批為公司辛苦賣命的員工們，隻得到了一個月薪水的賠償金。包括寶瑟，她走的時候甚至連個人用品都懶得來拿，那些針頭線腦的玩意堆積在她的桌面，向我嘲諷着這個公司的人性化。而我和Raymond都分别在自己的小組裡做到了高級項目經理的位置，直到今天，我仍不敢确定當年寶瑟和她的上司被公司強行勸退一事裡，與我和Raymond的三次晚餐到底有怎樣的關系。

　　C.愛情友情？咖啡牛奶？

　　鐵打的帳篷流水的兵，寶瑟桌上的東西很快被人收去，取而代之的一個小豬手機座和一個叫小米的女孩。小米很快就跟我熟悉起來，雖然她屬于Raymond的部門助理，與我并沒有任何關系，但是她總是會在每個早晨趴來我的隔斷裡問一聲？也許在每個人最脆弱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抓住那根最先碰到的救命稻草，小米與我過多的熱絡讓公司裡閑話多了起來。Raymond在又一次吃晚餐的時候暗示我，不要太相信辦公室裡的友誼。我忍不住放下牛排反問了他一句？

　　那以後，我們居然再也沒有單獨吃過晚餐。

　　Raymond最近一次單獨找我談話居然是在辦公室的茶水間裡，我穿着新套裝挽着頭發從正在攪拌咖啡的他面前走過去，他叫住了。他叫我名字的時候，我的心忍不住柔軟起來。而他下面一句卻是，幹脆調她去你們部門。我怔了半晌，說實話，顯然Raymond說話都有道理，小米看起來是他的助理但是大大小小的事情總是來問我的建議，這讓公司其它的人非常懷疑他的管理能力。我看着他小圓點的領帶，還真是無懈可擊，從服裝到邏輯，經過小米的同意，她調進了我部門，看着小米歡天喜地收拾東西搬來我的邊上，我又開始胡思亂想，我是否為了這個無關要緊的女孩失去一場面目模糊的愛情？

　　2003年的秋天，天氣開始一點一點地冷起來，淮海路上的姑娘們還能露着大腿優雅地飄蕩來去。那年秋天全公司上下都在為赢得了一個新的大客戶而歡呼雀躍，同樣這也意味着又一輪的明争暗鬥。這一次，理所當然地落在了我和Raymond的頭上。就在我與整個項目組寫報告做計劃争取項目的前幾天，一紙調令直接把我調去了廣州分公司，調令寫的依舊是P公司優雅美好的風格，考慮在華南市場的需要以及你在公司的突出貢獻，現任命你……這個重大的項目順利地留給了Raymond。我在潮濕悶熱的廣州分公司，喝着涼茶閱讀公司最新的人事郵件，親愛的Raymond先生因為在那個重大項目中的突出貢獻升級為副總監。而小米，升級為部門經理，我無法确定，她是否也如同當年的我，在這件事件裡面與Raymond吃了多少次晚餐。

　　我開始想念一些我失去并永遠不再回來的東西，愛情，朋友，咖啡牛奶，我想我需要去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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