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頁上的藍色小藥片,實在讓朱積川懷疑:難道隻吃一片,就能讓男人重振雄風嗎?
那是1998年5月的全美泌尿外科年會。與往年不同,一本标有Viagra的宣傳手冊取代了專業論文,成為大會讨論的焦點。
當時,這款菱形藥片剛剛被美國食品和藥品管理局(FDA)批準上市。
作為北京大學人民醫院的泌尿科教授,朱積川形容當時的場面“熱鬧得鋪天蓋地”。連他搭乘出租車,都被女司機揶揄:“知道Viagra嗎?治男人那事兒的。”
今年3月27日,被中國人稱為“偉哥”的藍色小藥片迎來了10歲生日。截至2007年4月,它擁有遍布世界125個國家的3億多名消費者。這其中包括《花花公子》的創辦人、尼日利亞軍政府前總統,以及受賄數百萬元的原重慶市委常委張宗海。
盡管飽受争議,“偉哥”依然被視為改變兩性生活的聖藥。美國《連線》雜志評出十項轟動全球的偶然發明,輝瑞制藥有限公司的“萬艾可”(俗稱“偉哥”)名列榜首。
一顆藍色藥片,帶着強烈的暧昧彌漫了中國
事實上早在1996年,朱積川就在一次座談會上見識了“偉哥”。當時,它還是個學名枸椽酸西地那非(Sildenafi)的試驗品。推介者說,這種成分為磷酸二酯酶5抑制劑(PDE-5)的藥物,能夠擴展血管,促使血液流向陰莖海綿體,從而達到勃起的效果。實驗表明,藥效達到80%以上。
這讓與會的中國專家半信半疑。在他們的臨床經驗中,男人不舉大多依靠心理和藥物兩種治療方法。後者包括在生殖器植入假體、注射血管擴張藥物等,既麻煩又危險。
複雜無比的療法背後,是龐大的潛在人群。據了解,全球大約有上億名男性患有不同程度的陽痿。在中國,10%左右的成年男性受此困擾。據2004年開展的《中國勃起功能障礙(ED)患者臨床需求及治療滿意度》顯示,40歲以上患者高達52.2%。
但朱積川回憶,自己過去的陽痿病人并不多,主要原因是“中國人對此難以啟齒,甚至諱疾忌醫”。有資料顯示,中國ED患者平均在患病22個月後才會就醫,遠遠高于國外調查資料的6個月的數據。
“偉哥”的誕生使更多的中國人願意來找醫生,從而有助于評估陽痿的真正成因。同時,學界也給這一難言之隐重新命名為ED,并明确這是可以通過服用一種藥丸治療的“可治之症”。
“從這個意義上講,‘偉哥’是個飛躍。”這位有着46年臨床經驗的醫生說。
這場飛躍也使輝瑞公司成為全球第二大制藥企業。在美國上市後第一周,“偉哥”每天就被開出1.5萬張處方,第七周達到每天27萬張處方,創下了世界醫藥史上的最新紀錄。
2000年7月,“偉哥”正式進入中國。當時,25毫克劑量的“偉哥”每片銷售71元(如今的數字是100毫克劑量128元/片),相當于普通中國城鎮居民收入的1/5。
然而令這家制藥巨頭始料不及的是,其産品尚未上市,中文“偉哥”商标之争已引發多起官司。與此同時,各種未經審批的假藥“偉哥”流入市場,以至于公司雇用了一名美國前特工專門負責打假。
而早在“偉哥”誕生後不久,尚未在中國大陸地區上市之前,就有人遠赴香港購買,還有人買來當做禮品。一位主持“萬艾可”中國二期臨床試驗的醫生回憶,每天都有大批自稱ED患者的志願者擠在醫院門口。其他泌尿科大夫家裡的電話也總是響個不停,多半是要求“參加試驗”的,有的還聲稱“這與夫妻生活幸福有關,一定要參加”。
這顆藍色的小藥片,帶着強烈的暧昧彌漫了中國。正如李宗盛在《最近比較煩》中所唱:“我夢見和飯島愛一起晚餐。夢中的餐廳,燈光太昏暗,我遍尋不着那藍色的小藥丸。”
連婦聯的意見都征求了
相對于輿論的狂熱,中國藥品管理部門顯得格外謹慎。據說征求了數個部委的意見,甚至包括婦聯。臨床試驗也進行了四期,動用了北京、上海和武漢6家醫院,共計數千人參與其中。上市後将其歸為處方藥品管理,并屬于較為嚴格的麻醉藥品管理。
“就是不能開太多,”朱積川說,“很小心,怕出問題。”
這與“偉哥”飽受争議的副作用密切相關。1998年6月8日清晨,尼日利亞軍政府總統薩尼·阿巴查被發現暴斃于床上。在官方的對外宣傳中,這是一次心髒病突發。時至今日,人們才得知真相:這名54歲的将軍在服用了一粒“偉哥”後,在與3名印度籍妓女狂歡中撒手人寰。
在這粒藍色藥片誕生後不久,一份呈給FDA的調查報告引起關注。這份報告統計,從1998年4月到1999年5月,美國共有522人在服用“偉哥”後死亡,其中大部分死因是心髒病。雖然此後諸多獨立研究機構進行的調查都證明,這兩者并不存在必然聯系,但“偉哥”存在的副作用卻無法忽視。
就在1996年的那次座談會後,一些與會者私下試用了“偉哥”。雖然“沒有人好意思說出效果怎樣”,但大家普遍反映有頭漲、臉紅、眼暈等不良反應。這與“萬艾可”官方網站有關副作用的闡釋一緻。按照朱積川的說法,這些都在“可耐受”的範圍之内。
在“偉哥”進入中國的審批過程中,“春藥”是争論的另一焦點。朱積川記得自己當即反駁說:“你能給春藥下個定義嗎?”他再三強調“偉哥”隻是普通的治療藥物,不同于帶來極度性幻想的毒品。
但事與願違,時至今日不少人依然把“偉哥”視為床頭聖物。哈佛醫學院的亞伯拉罕·摩根泰勒(Abraham Morgentaler)醫生接待過一個年輕人。他要求開一盒6粒裝的“偉哥”,用來“看看自己究竟能夠有多大”。
在其著作《偉哥神話》中,這位醫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實際上,對于這些人來說,“偉哥”的魔力效果通常隻是一種心理暗示。而在“偉哥”應該發揮作用的40~50歲人群中,許多患者在接受匿名調查時承認,很多時候“偉哥”對他們并不起作用。而在“偉哥”生效的時候,雖然勃起問題得到了解決,但他們并不能從性交中獲得快感。
或許一束紅玫瑰更有效
在性學專家方剛看來,這正是“偉哥”所帶來的壯陽文化所緻。“男人們都覺得自己不夠長也不夠久,從而造成進一步的性心理壓力”。
他認為,“偉哥”進入中國時,正值“性話語時代爆炸”,因此成為熱門話題。“當時有女性開始談論性權力,科普文章讨論性技巧,大衆娛樂關注性高潮。”這位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博士說,“整個社會呈現出一種有關性的超強話語。而在此之前,性還是個禁忌的話題。”
這些背景都是“偉哥”被過度關注的原因之一。在最近的一份調查中,有近一半的被調查者坦言通過網絡等不正規途徑購買“偉哥”,原因大多是“讓别人知道了不光彩”。
輝瑞公司的一位媒體公關告訴記者,許多所謂的“官方網站”都是冒牌貨。雖然上面煞有介事地告訴消費者如何辨别真假“偉哥”。另一位長期打擊假藥的民間人士說,他遇到過最多的假藥非“偉哥”莫屬。
與此同時增長的是ED患者的數量。《哈佛健康通訊》報道,自從“偉哥”問世以來,美國被診斷出患有ED的男性人數增加了250%。這些人中有很多是身體上根本不存在任何問題的18歲~25歲的青年人。
方剛也訪談過數十名ED患者,發現大多數源于心理原因。一名大學生勃起時間和正常人無異,卻向他大倒苦水。原來他在對比壯陽藥廣告後,“總覺得自己不行”,“甚至不敢做愛”。
“這些本來是順其自然的東西,怎麼能過分強化呢?”方剛反問道。
科學史專家江曉原質疑說:“高貴的科學血統,生動的身世故事,确實相當好的藥效,再加上前所未有的宣傳力度,迅速造就了‘偉哥’的神話。但是,十年過去了,‘偉哥’有沒有像我們期許的那樣,改變了我們的世界呢?看來沒有。”
這顆藍色小藥片,正在逐漸褪去神秘的光環。緊随“萬艾可”其後,至少有20種以上的治療ED藥物從實驗室中走出。其中包括拜爾的“艾力達”和禮來的“希愛力”,它們于2006年之後進入中國市場。
一名男性網友至今難忘自己當年看到媒體描寫“偉哥”的情景。他躲在廁所裡看完了報道,興奮得好像“初一暑假偷偷看《洛麗塔》”。隻是“現在想起來很好笑”,“幾乎每個藥店門口都會挂牌子寫上‘偉哥到貨’的字樣”。
而那些指望這粒藥片獲得“性福”的人也開始失望,因為“并不是堅挺就能解決兩性關系中的問題”。有人就此建議,或許還是買一束紅玫瑰更有效。(作者: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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