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人：鈴 蘭

　　傾訴者：曉 燕(化名) 24歲

　　采訪背景：

　　電話中的曉燕說自己陷入了生活的沼澤，這讓她年輕明亮的聲音仿佛蒙上了一層灰。漫長的叙述中，灰塵會偶爾脫落，那是曉燕在假設：如果不是經濟危機，可能我永遠不會後悔自己早早地生了孩子……

　　23歲做媽媽 我真的錯了嗎

　　A.意外地，我成了山東媳婦

　　我是在自己工作的酒店遇到劉進的。

　　2006年夏天，我剛剛從山西家鄉的一所中專畢業。中專學曆不好找工作，家裡條件又差，幫不上我什麼忙，爸媽就把我托付給了在濟南做小生意的叔叔。指望着山東這邊比山西富裕一些，說不定能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

　　因為我長得還可以，所以在叔叔朋友的介紹下，進了一家不小的酒店做迎賓。劉進是我宿舍同事李靜男朋友的同學，那天他們一起來酒店吃飯，順便等李靜下班一起去唱歌。李靜看我一個人呆在宿舍沒地方去，就拉上我一起去玩。那晚我發現劉進唱歌很好聽，還不停地找我跟他合唱。第二天上班李靜悄悄告訴我：劉進喜歡上你了。

　　這句話，我當李靜在開玩笑。因為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要在外地找男朋友，就想趁年輕在外面掙點錢，然後回家找個不錯的人結婚，守在父母跟前過日子。在這方面我非常傳統，一點不像“80後”，可能是跟家庭條件有關系，從小看多了父母為了我們姊妹四個吃苦，我又是老大，就覺得自己應該在父母身邊，讓他們什麼事情都有個依靠。

　　但人生就是這樣，很多事情往往都不會朝你計劃好的方向走。劉進真的開始追我了。他是導遊，會不定期地帶團離開濟南去全國各地。回來的時候，他一定會來酒店吃飯，等我下班，帶我出去吃夜宵，看電影，唱歌。說實話，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也對他有一種說不清的好感，自己在濟南又沒有多少朋友，有時也會覺得孤單無聊，所以就沒拒絕這一切。當時的想法是：也許這僅僅是一場戀愛而已，也許很快我們會發現彼此不适合，也許很快就分手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相處的時間越長，我發現自己真的離不開劉進了。他的體貼，他的幽默，他的不同于同齡人的沉穩，都讓我這個在異鄉漂泊的人有一種安全感。有一次在護城河邊散步，他說，從我們見面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想要放開我：“我知道你跟其他女孩兒不一樣，因為你的眼睛比她們的都要幹淨。”

　　就這樣，愛情戰勝了我的理智，戰勝了我對父母的愛。我決定嫁給劉進，留在山東生活。2007年春天，在我們結婚前，劉進陪我回了一趟山西農村老家。看到我們那個全部家當加起來不到2000塊錢的家和我早衰的父母時，劉進的眼圈紅了。他攥緊了我的手說：“曉燕，你放心，我會幫助你支持弟妹上學。等咱們條件好了，就把爸媽接到山東去生活。”

　　B.沒想到我懷上了寶寶

　　跟劉進結婚後，我辭掉了濟南的工作，回到他的老家泰安，住進了他爸媽為我們買的房子裡面。劉進的父母都是很老實的工人，前幾年都下了崗，兩個人就在小區門口擺早點攤掙錢。我們結婚時，他們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積蓄，又向親戚借了些錢，在離他們家不遠的小區給我們買了套二手房。

　　搬家的那天，劉進非常歉意地對我說：對不起啊，老婆，沒有能力讓你住新房子。但他不知道，對一直到離開家上中專都沒住過有暖氣、帶衛生間的房子的我來說，那個70平方米的小屋，就已經是天堂了。

　　經劉進姨媽的介紹，濟南的一家大商場在泰安開分店時，我進去當了一名導購。每個月800元，工作不是很累，兩個人倒班，一人半天，這樣我就有比較多的時間來照顧我們的小家。劉進那時濟南、泰安兩頭跑，旅行社有團要帶就打電話給他，沒團時，他就呆在泰安的家裡，等我下班，陪我吃飯、逛街、爬山、去父母家吃飯，日子過得平靜滋潤。

　　劉進是他們旅行社業務比較好的導遊，再加上他很細心，會來事兒，處理事情妥妥當當，所以很多團都指名要他帶。我們剛結婚那會兒，他戀着我，幾乎半玩兒半幹着，每個月也都能有四五千塊錢的收入。我掙的錢平時動不着，劉進就讓我攢起來，寄給老家供還在上學的弟妹花銷。

　　2007年夏天，結婚還不到3個月，我發現自己懷孕了。這本不在我的計劃之列。一是因為覺得自己太年輕，還沒有做好當媽媽的心理準備；另一個原因就是我想趁着年輕奮鬥幾年，攢點錢幫幫老家的父母。但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卻讓劉進全家欣喜不已。劉進怕流産會傷害我的身體，公公婆婆抱孫心切，都堅持讓我生下來。看着他們全家期待的眼神，我暫時放下了自己的打算，心想生孩子頂多也就耽誤一年半載的時間，等孩子大點了可以交給婆婆看，我還是可以出去工作的。

　　商場的工作，本來我想一直幹到生孩子。誰知道我的妊娠反應特别厲害，兩個多月的時候，喝口水都要吐。劉進就去商場幫我辭了職，讓我在家安心待産。他還每個月都替我給家裡寄錢。

　　2008年7月，剛剛過完了23歲生日才3天，我生下了我和劉進的寶寶，是個男孩，一家人寶貝得不得了。公婆搬到了我們家，天天圍着我和孩子轉。劉進不帶團的時候，也是洗尿布、刷奶瓶忙得不亦樂乎，還經常刮着我的鼻子跟我開玩笑：“真是個小媽媽！”

　　如果日子可以永遠定格在那個時候，該有多好。

　　C.生活突然不再豐裕美好

　　孩子出生以後，生活上的開銷突然多了起來。原來我跟劉進在吃飯上花不了多少錢。倆人飯量都小，也不怎麼在家做飯，在婆婆家吃得多。但我生完孩子後，每頓不是鲫魚就是豬蹄，幫我下奶，也為增加營養。雖然東西沒少補，但我的奶還是不夠孩子吃，得加奶粉。劉進不信任國産奶粉，就從網上買進口的，一桶将近兩百。公公婆婆為了照顧我不能出去擺攤，所以我們還得時不時補貼給他們點菜錢。那段時間，劉進還突然喜歡起了逛商場，每次都不空手回來，今天買個搖搖椅，明天買個變形金剛，有一次幹脆搬了個小木馬回來。這些都靠他一個人的收入在支撐，每月我們存下的錢屈指可數。

　　我從小過慣了緊巴日子，忍不住提醒劉進：“我們以後花錢的地方還多着呢。”聽到這話他總是拍拍我的肩膀：“别擔心，小媽媽，有我呢！”

　　劉進是樂觀的，但樂觀不能支撐所有事情。2008年10月份，往年這都是導遊最忙的時候，但那個月劉進一共就帶了兩次團，還都是短途遊。旅行社的業務明顯少了，再加上他不長駐濟南，所以一般的旅行社都先盡着濟南本地的導遊帶。這讓劉進多少有些焦慮。他的收入在明顯減少，可孩子越來越大，花銷就越來越大，我的奶水一直不見增多，寶寶大部分時間都是吃奶粉，還有紙尿褲、衣服、補鈣等等費用，每個月花在孩子身上的錢沒有一千塊錢絕對下不來。

　　劉進的工作不比别人，沒有底薪，帶一個團是一個團的錢，沒有團就沒有錢。活兒越來越少，有時候他怕趕不上活兒，就借住在濟南的朋友家裡，但還是沒什麼成效。他還想到了換旅行社，但了解到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隻能作罷。

　　年底那個月，劉進一直在家裡。除了做飯，逗逗孩子，大部分的時間他都不說話。我知道他很着急，就安慰他說：“沒關系。實在不行咱幹點别的呗。” 他苦笑了一下：“我隻會幹這個。”

　　終于，臘月廿八那天，他的電話響了。原來是一個香港的旅行團要來泰山過春節，以前劉進陪他們去青島給他們的印象很好，所以這次他們跟旅行社點名要劉進帶。劉進很興奮，興沖沖地趕到濟南，又把他們帶回泰安，年三十那天晚上給他們安頓好年夜飯和慶祝節目後很晚才回家，初一又早起陪他們登山祈福。這樣的忙碌中，我們的春節過得零零散散，但看到劉進臉上久違的笑容，我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D.如果我們現在沒有孩子

　　春節過後，劉進的日子又恢複了安靜。旅行社找他的電話已經很少了。去年10月份開始他嘗試着在淘寶上開了一家網店，但一直沒什麼起色。他現在每天就坐在電腦旁，對着店鋪等訂單。但有時一天也來不了一張。我知道他很想有一家真正屬于自己的店。結婚前他曾躊躇滿志地向我描繪過将來，說想當幾年導遊掙下點錢，然後回泰安開一家餐館。每天白天在店裡忙活，晚上回家守着孩子守着我，那是他最理想的生活。但目前這種狀況讓他不敢輕易出手，如果把我們那點有限的積蓄全都投進去開餐館，經濟形勢這麼不好，萬一不賺錢，又沒有導遊的工作做退路，那我們一家子的生活就真成了問題。

　　孩子現在半歲了，我也想出去找一份工作。但公公婆婆現在又恢複了自己的早點攤，他們說經濟再不好，人們還得吃飯，他們多少掙點也能幫幫我們。這種情況下我不忍心再讓他們幫我帶孩子，所以隻能自己帶，工作的事情隻能又擱淺了。

　　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給老家爸媽寄錢了。春節後一開學弟妹要交學費，正是他們最緊張的時候。但那天媽在鄰居家給我打來電話說，不用擔心家裡，我在這邊把自己和孩子照顧好就行。

　　前幾天，濟南的李靜給我打電話。告訴我她還在那家酒店做迎賓，最近酒店效益不錯，她的工資在春節時漲到了1000元。這個不是很大的數字一下子深深地觸動了我。低頭看看懷裡的孩子，我甚至都有點開始後悔：如果自己不是這麼早要孩子，現在還可以幹着商場的工作，每個月至少還能有800元的收入，甚至我還可以回到濟南去做迎賓，賺1000元。那樣，劉進可以甩開膀子去闖一番事業，不用像現在這樣瞻前顧後地猶豫，我還可以補貼一下家裡的父母弟妹……

　　隻可惜人生沒有路可回頭。難道我選擇了23歲做媽媽，就真的錯了嗎？

　　主持人的話：

　　對于曉燕來說，現在假設經濟危機沒發生，假設自己沒有早早地生孩子，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人在生活的每一個階段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這是人生的代價。問題出現的時候，我們不能逃避，也不能一味地假設如果問題沒有出現會怎麼樣。對待問題的正确态度，是面對它，接受它。解決它，然後放下它，全力朝生活的下一個階段努力前進。

　　不要抱怨孩子，他們是天使，不管在什麼時候來到人間都是對母親莫大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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