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張藝謀導演，衆多明星出演的曆史題材影片《滿江紅》，以其優異的市場表現，成為春節檔最為令人炫目的爆款電影。目前還在熱映中的影片自然也在網絡上受到了各種熱議，褒貶不一。筆者近日在觀看這部影片時，影院内依然還保持着六成左右的上座率。在影片放映過程中，沈騰小品段子式的台詞、嶽雲鵬無法藏匿的呆萌形象，不時引起觀衆們的陣陣哄笑。臨近影片結尾時，在雷佳音用铿锵有力、慷慨激昂的語調朗誦“滿江紅”的情節部分，影院裡原本笑聲不近的觀衆座開始變得寂靜。有部分的觀衆在影片結束後依然沒有離場，在靜坐中表情肅穆……

　　而對這部電影的觀感，筆者覺得可以用十二個字來诠釋這部由資本、重量級導演、流量明星、專業演員湊在一起的一春節檔大雜燴。那便是——三流表演、二流劇本、一流導演。

　　1、三流表演——資本的狂歡，張譯的尴尬

　　伍迪艾倫的經典名作《子彈橫飛百老彙》（又名百老彙上空的子彈），形象地描述了由資本主導的制片方所支持和強推的非職業演員，在參與電影的演出中。與重視作品質量的職業演員、渴望藝術追求的編劇以及需要幾者兼顧的導演，幾方之間既需要通力合作，同時又沖突了激烈矛盾的複雜關系。

　　《滿江紅》也同樣類似，面對春節檔這塊巨大的市場蛋糕，投資方既有着對追逐票房利潤的意願，同時又有提高自己旗下藝人知名度的需求。所以沈騰這樣永遠在電影的舞台上演繹小品的演員和嶽雲鵬這樣不具備電影演員基本業務能力的相聲從藝者，卻成為電影中的主要演員；易祥千玺這樣的流量明星飾演着和他戲路不夠契合的角色……盡管從藝術的角度評價，他們的出現是對影片藝術質量起到的是負面作用。但同時不可否認的是，他們背後的資本能量，卻是影片能夠順利拍攝的資金保障，以及影片能夠在春節這個黃金檔期脫穎而出、得以上映的重要因素。而沈騰、嶽雲鵬、易祥千玺三人身上所攜帶的流量功能與明星效應，是影片票房保障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柱。

　　但對于重視電影藝術質量的那部分觀衆來說，可能在觀看過程中，就很難有愉悅、滿意的情緒了。在無數個情節和場景中，沈騰用他固有的肢體動作和充滿戲谑感的聲音，将原本緊湊、密集的故事情節，切割成為了充滿斷裂感的多個時間碎片。在每個碎片裡，他用近乎打破第四面牆的方式，在電影這種藝術形式中，從事着他一成不變的小品形式的演出。而在這個過程中，嶽雲鵬那由于缺乏基本的表演技能而隻能永遠面無表情的臉龐，用自帶的呆萌感，與沈騰一起将影片的節奏感與流暢度破壞得千瘡百孔。

　　易祥千玺的表現要強于沈騰和嶽雲鵬，但面對他所飾演的這個在片中有着複雜内心價值觀變化的角色，他的表演卻也顯得力不從心。他所飾演的相府軍官孫均，在影片中有着強烈的内心矛盾與鬥争戲份，和充滿了激烈内在情緒矛盾、沖突後的個人信念改變過程。這些情節原本應該可以成為片中情緒感染力與共情力的爆點，但由于易祥千玺是明星而非演員（這裡指的是電影語言含義下的明星和演員，兩者在電影中有着截然不同的屬性與功能），表演功底尚且稚嫩的他顯然無法支撐起如此複雜的角色形象。觀衆大概隻能感覺到孫均這個角色所展現出來的外在形象，而無法感知到角色内在那種強烈的沖突、矛盾，以及由此所産生的情緒張力。

　　雷佳音所飾演的秦桧戲份有限，那麼尴尬的，便隻能是相比之下最為盡職盡責、表演到位的張譯了。從外到内、從語言到形象，張譯較為出色的完成了自己的角色诠釋。相府總管何義，這個角色的的精幹、狠毒、陰險，通過張譯的表演，生動、形象地投射到了觀衆的印象中。

　　面對沈騰、嶽雲鵬等在揉虐着這部影片藝術質量的其他演員，張譯的内心或許是尴尬和無奈的吧？也許他内心的想法是：你們幹脆一刀捅死我算了。而劇情也确實遂了張譯的願，這位武功高強、足智多謀、心計缜密的總管何義，随着劇情需要，果然被一位帶着木枷、行動不便的美女一刀給捅死了。

　　但對于觀衆來說，似乎也不必對此有過多的不平或者憤慨。電影誕生一百多年來，其本身就具有藝術和商品雙重特性。一部電影的制作與完成，從來都是制片方、導演、演員、美工師等各個參與者之間，财力、才華和個人意志的博弈和比拼。最後所呈現出來的作品，是這幾方相互沖突、矛盾後，彼此妥協與合作的産物。而作為一部春節檔上映的電影，其商品屬性要遠遠大于其藝術屬性，用藝術電影的标準去評價這部影片，顯然與影片制作者的本意是偏離的。

　　張譯屬于專業演員，他的功能是塑造生動、飽滿的角色形象，而易祥千玺的功能是明星效應。明星不等同于演員，明星在一部影片中存在的意義是超乎影片範圍之外的。他對觀衆産生影響，并不僅僅因為他适合某種角色，還因為他成為了一個獨立地存在于他所扮演的任何角色之外的人，而這個獨立于角色之外的形象，在心理學上迎合了觀衆們的内心需求。觀衆将自己内心中的潛在渴望，投射在某個電影明星的虛幻形象之上，從而在精神層面獲得滿足。由于這種需求的存在，專業演員或許是影片藝術質量的支撐，而明星卻是影片票房最強有力的保障。

　　2、二流劇本——希區柯克懸疑故事模式的畫蛇添足

　　本片的故事結構和講述故事的方法，在筆者看來沒有過多可以剖析與探讨的價值。僅在此稍作描述。可以把本片的劇本，看成是一部希區柯克式的懸疑故事片的再現。即由一個具體人物的所見、所聞和經曆為觀衆視點，從一個懸念開始，逐步展開故事情節，情節發展的過程同時也是懸念的探究與解密過程。這種在精神分析層面契合大衆心理需求故事結構，在任何時期，對觀衆都有着充分的吸引力。

　　遺憾的是，編劇并沒有對劇本進行足夠的打磨與雕琢。盡管影片的主線故事節奏緊湊、情節飽滿，但在故事的邏輯前後對應方面，在人物行為的動機是否足夠成立、合理方面；在情節故事的因果關系缜密度方面，影片的劇本就顯得較為勉強，經不起觀衆們的仔細審視和推敲。為反轉而反轉的一些情節設定，非但沒有成為故事的加分項，反而成為了故事情節的漏洞與破綻。比如武功高強、心智過人的總管何以會被帶着枷鎖的舞姬一刀斃命；陰險多疑的奸相秦桧為什麼要在替身暴露後自己出來送人頭……凡此種種，不再一一而論。

　　3、一流導演——電影大師張藝謀的春節檔大雜燴

　　從80年代至今，作為内地屈指可數的世界級電影導演大師之一。張藝謀從上個世紀末期通過藝術電影在世界電影節上頻獲大獎；到新世紀内地電影商業市場足夠豐裕後，拍攝商品片取得不俗的票房成績。盡管外界對此褒貶不一，但就作品表現來講，張藝媒在兩者之間卻始終顯得左右兼顧，遊刃有餘。

　　或許40餘年的電影創作經曆，可以讓他以心靜如水的态度，來應對創作過程中，資本與藝術之間所引發的種種沖突和矛盾。同時可以用自己的經驗、技巧和娴熟的鏡頭語言，來調和這些沖突與矛盾。隻是，在從事由資本主導的商業片時（例如《長城》），他在藝術性上所作的妥協，不免要受到對他的作品有着強烈期許的電影愛好者們的诟病。

　　電影開始的俯拍鏡頭，讓觀衆以一種在遠在雲端的高空視角（上帝視角），俯視片中的人物與場景。這種視角暗示着生活在當代的我們，去重新追尋與感受那段近千年前的曆史時。遙遠的時空距離所産生的疏離感，使我們在企圖進入那段曆史時，隻能是一種陌生的、高高在上的視點與角度。在心理學的角度，看曆史劇的好處之一就在于，無論那段曆史多麼的殘酷與黑暗，都不影響今天我的們以一種絲毫不用擔心那些殘酷與黑暗會傷害到銀幕前的我們的輕松心态，去任意的評價與讨論那段曆史，這自然是一種近乎上帝的視點與心态。而随着攝像機的移動，視角由俯拍鏡頭逐漸拉近成為緊緊跟随着片中人物的角度，也是我們在心理上逐漸進入那段曆史，同時把自己的情緒注意力投入到影片故事情節中的一個心理暗示過程。

　　影片的場景調度，讓人想起他的前作《大紅燈籠高高挂》。在美學意義上充分利用中國古典建築的線條與色調。同時在視角上着重表現出建築内各個庭院之間錯綜複雜的空間關系，來映射出影片中封建官僚體制下，相府内等級分明、深不可測的險惡環境；突出展現出建築内部的狹長甬道，用這種充滿壓迫感的狹窄空間，投射出片中人物那步步危機、生死一線、舉步維艱的内心情緒狀态和外在生存處境。

　　結合古代建築牆磚的深青色，影片在大部分的時間内，影片畫面采用青、藍、灰等冷色調進行展現與渲染，這些冷色對觀衆所産生的肅穆、冷冽的心理暗示，與片中主要角色陰郁、悲憤的情緒所契合。而對暖色系的使用，則較為克制與内斂。如在張大的嶽家軍身份被揭開，他與孫均之間的關系不再是隻為活命或升遷的勾心鬥角，而是因民族大義驅使的道德感産生了情緒共鳴，從而使孫均内心良知覺醒的時刻。明亮的陽光開始第一次出現在影片中，與之前陰暗畫風截然不同的明亮色調，預示着兩位角色間開始出現的源于民族大義，而非個人利益得失的正向情緒交流。而張藝謀最喜歡使用的紅色元素，在片中化身為一顆櫻桃。在張大與愛人瑤琴生死離别的時刻，這一抹紅色與大的冷色系畫面背景形成巨大的色彩反差，象征着在如此險惡的環境背景下，蘊藏在兩人心間的動人愛意與深情。

　　當然，對電影語言的娴熟運用，是一個優秀導演所必須具備的基本技能。而張藝謀作為一個世界級的導演大師。本片所顯現出來的藝術質量顯然不能讓張藝謀有着強烈期待的影迷們滿意。這種專業的，但對比他的前作，又是了無新意的電影語言運用，即便對于一部商業電影也來，也隻能算是中規中矩。對喜歡張藝謀藝術電影，同時對電影的藝術質量有着嚴格要求的影迷而言，《滿江紅》必然是讓他們失望的一部作品。

　　而更為遺憾的是，本片懸疑式的故事結構，會使觀衆不自禁的将自我意識投射到主要角色身上去，從而在情緒上也和片中人物一起，成為了參與和調查迷團和解開迷團的參與者之一。這就需要畫面中有大量的角色面部特寫面部，演員們通過這些特定鏡頭，用自己的眼神、面部肌肉所産生的飽滿的面部表情來感染觀衆們的情緒。而沈騰、嶽雲鵬、易祥千玺等人顯然不具備這樣的表演功底，特别沈騰、嶽雲鵬長久以來在大衆心目中所形成的固化喜劇形象隻會讓觀衆出戲。

　　這使張藝謀隻能盡量減少使用特寫鏡頭，以嚴重影響到影片的情緒感染力與共情力為代價，來保證電影情節推進中的流暢度與整體性。盡管這會使電影的藝術質量和情緒感染力大大降低，卻也是不得不做的無奈之舉。

　　如果再換一個角度評價的話，以藝術性為唯一觀影需求的影迷本就是觀衆中的極少數。更多的觀衆，是以娛樂的目地走入影院觀賞電影，他們對電影好壞的評判标準各不相同。再考慮到觀衆在春節期間的觀影心态，恐怕絕大部分普通觀衆也不太在意影片的故事結構是否嚴謹、演員的表現是否精準到位、影片是否達到了某種程度的藝術高度。反倒是沈騰、嶽雲鵬插科打诨式的表演，更容易讓觀衆們發出輕松的陣陣笑聲。一部本就以賺利為目的的商業電影，放棄藝術性而追求票房效果，是再正常不過的必然選擇。

　　對張藝謀而言，《滿江紅》或許是資本、商業利潤等原因，讓他無法拒絕的一部作品。而在影片拍攝期間，要對各方彼此兼顧，同時還能将這鍋由資本、專業演員、流量明星、小品相聲從業者等各方彙集在一起的大雜燴，調制得熱氣騰騰，讓數以億計的觀衆們尚能一食，張藝謀對此早已輕車熟路、手到拈來。近年來能在内地春節檔上映的影片，從來都是資本的盛宴，而非藝術的展廳。

　　4、寫在最後：我們所能看到的，和被時代所遮蔽的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與月……”，嶽飛這首壯懷激烈的“江江紅”所抒發的民族大義，使我們每個人為之動容。更由此在廣大的觀衆心中，醞釀出強烈的愛國主義與民族主義情感。而在今天的世界格局與國際形式下，愛國主義與民族主義不僅是民衆内心的一種道德情操，同時也是主流意識形态所要向大衆宣傳與灌輸的重要理念。

　　為了恢複被侵略者侵占的大好河山。由于當權者的自私，愛國将領嶽飛舍生取義，堅持自己的行動與信念，結果被殺害在風波亭邊，他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39歲。而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同樣有一位反抗暴力和極權，追求民衆自由與獨立的國際戰士，也在39歲被由美國和西方世界所支持的玻利維亞獨裁政府，殺害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他就是上個席卷全球的反文化運動的精神領袖——切格瓦拉。

　　這兩位同樣偉大的靈魂，都為了各自的信仰而英年早逝。但他們所傳承下來的兩種相似卻又不同的精神遺産，卻值得我們每個人去反複思考與回味。他們的相似之處在于，面對可能會失去身家性命的危險處境，他們都選擇了舍生取義，為了一種偉大的信念而犧牲。不同點在于，嶽飛更傾向于民族主義的抗擊侵略者，維護國家領土完整；而且格瓦拉則是超越了種族與國界的桎梏，在一個更為廣闊的維度，号召受壓迫者團結一緻、行動起來，不分國界和種族，去推翻全世界範圍内的獨裁與強權，追求民衆的自由與獨立。

　　做作中華兒女，我們要銘記嶽飛；而做作一個人，我們更不應該忘記切格瓦拉。前者，是可以被我們看到的，是主流意識形态願意讓我們看到的；而後者，卻是被遮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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