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想過,馮慧也有潑婦的一面。
而且,還是為了我這個讨厭她的繼女。那天,一向漂亮優雅的她,竟然當衆舉着手提包,追着我的老公打,打得披頭散發,兩敗俱傷。
我終于忍不住擋在了她面前。
從那一刻,我才知道她有多愛我。
02
馮慧嫁到我們家的時候,我已經10歲了。
我親媽在我5歲那年就病逝了,當時我年紀太小感情依賴不深,所以我對我爸的感情特别好。
我一直搞不懂,馮慧到底為什麼嫁給我爸,我爸長得不帥,甚至有點不太好看,我們家也沒什麼錢,鎮上都蓋二層樓房的時候,我們家還是小平房。
而馮慧年輕,又漂亮,還是城裡人。
我一直記得,馮慧第一次來我們家時,穿着一條特别招搖的大紅色連衣裙,襯得她白的發光,從路口走到我們家,短短的距離就吸引了一路的目光。
她給我帶的禮物,是一條我從未見過的洋裝裙子,我表面上裝得風輕雲淡,但内心卻輕易被這條裙子俘虜了。
畢竟,女孩都愛漂亮。
差不多三個月,馮慧就正式嫁給了我爸。
但是,我跟她并不親近,除了這個見面禮,她也不再讨好我。
一進門,她對我的态度就變了,這也成了我心裡的刺。不久後,不知道因為一件什麼小事,我對她心生不滿,于是惡狠狠在我爸面前告了她一狀。
我說,“你太虛僞了。”
馮慧卻氣定神閑地說:“你又沒把我當媽,我憑什麼把你當女兒疼?”
我愣住,一時竟無言以對,我爸也低着頭不說話,我隻好氣呼呼地走了。
但這次之後,她依然會在逢年過節,或者我生日的時候,買禮物給我。
很奇怪的是,她總能知道我想要什麼,每次都讓我無法拒絕。
但我,依然沒辦法把她當成媽媽。
03
13歲,我上了初中,開始了叛逆期。
那時候,我爸在縣城一家輪胎廠工作,每天工作十個小時,一月工資勉強夠糊口。
馮慧卻每天都在家呆着,什麼都不做,我放學回去時,她永遠在看電視劇,嗑瓜子,然後等我爸回來,給我們煮晚餐。
在我們鎮上,女人都和男人一樣出去幹活,再分擔同樣的家務,但她隻負責做飯,其他的一概不管。
因為不想洗衣服,而讓我爸預支工資買了一台洗衣機。
我替我爸不值,我一度認為,我爸娶她回來就是當擺設的。但是我爸卻對她寵得天理難容。
難得放了假,還要騎兩個小時的自行車帶她回一趟娘家,她喜歡蘭花,我爸每年春天都跑山裡去摘一大串回來,給她插在花瓶裡,後來,我爸索性挖了很多蘭花回來,種在院子裡,每年初春花一開,就一屋子香味。
馮慧的懶惰,不光引起我的不滿,也成了鄰居們口中的讨伐對象。
女人們看她的眼神,都帶着嫉妒和嫌棄,關于她的閑言碎語,我都聽到耳朵起繭子了。嫁給我爸幾年了,沒能生孩子,也成了她的罪狀之一。
有一次,我又因為小事跟她拌嘴,提到這茬,說她不能生孩子才嫁給我爸。
她臉上有一瞬間的呆滞,下一秒就變得風輕雲淡地說:“因為我怕疼,不想生孩子。再說,生不生是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系,怎麼,你希望有個弟弟妹妹來跟你争寵啊?”
“我才不要!”
她笑了,正在塗指甲油,舉起來問我:“你要不要?”
我一臉嫌棄地進了房間。
04
不久後,我經曆人生初潮,那時候我什麼也不懂,一個早上不停地換内褲,洗内褲,直到晾滿了陽台。
她從菜地裡回來看見,什麼也沒問,隻是拿着錢包出去了,一會兒她敲門遞給我一包衛生巾。
然後,她坐在我前面,讓我不要害怕,随後跟我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教我怎麼用衛生巾。
我臉紅到整個人縮在被子裡,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倒是無所謂,講得特别仔細,告訴我多久換一次衛生巾,要記住日期什麼的。
那一刻,太陽從窗台上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我第一次在她的臉上,看到了母親的樣子,随後我整個人都沉默下來。
我想到了我那個去世的親媽,如果她還活着,此刻應該是她來告訴我,應該怎麼處理。
而不是這個女人。
不知不覺,我就紅了眼眶,可是眼淚還沒落下來,就被氣得憋了回去。
因為馮慧忽然打量我說,“我忽然想到,來了月經就長不高了,你這麼矮,以後可怎麼辦啊。”
我氣得翻個白眼,把她趕去了門外,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暖融融的。
到了學校,課間跟女同學一起上廁所,她跟我借衛生巾的時候,說這個牌子的衛生巾太貴了,她媽都舍不得給她買。
“你媽對你真好。”同學說完,我心裡泛起小小的得意。
腦海裡也浮現出馮慧的臉來。
05
青春期之後,我跟馮慧的關系有所緩和。
但也僅僅是不再頻繁地吵架,因為我去城裡念高中,上了寄宿學校,一個月回家一次。
見不着,自然也就不再吵架了。
隻是,我依然看她不爽,這些年過去,她依然如同剛嫁進來的時候一樣,光鮮亮麗,而我爸卻因為太勞累,已經迅速地開始蒼老了。他倆走出去,怎麼看都不登對。
但馮慧的美貌,也确實給我帶來了某些實際的好處。
比如,有天我正在上課,她忽然來看我,給我送吃的和衣服。她穿着鵝黃色的連衣裙,風姿搖曳地站在教室門口,對我微微笑着,而我走向她的那短暫的瞬間,内心竟湧出了一股強烈的溫暖。
她說,她娘家就在附近,剛好回娘家,就來看看我。
我微微垂着頭,乖順地接下她的東西,我以為她會叮囑我一些什麼,沒想到她說了一句走了,就轉身就走了。
等她裙角消失在樓梯口,我才反應過來,匆匆進了教室。
進去的時候,很多人的目光都随着我移動,等下課,幾個關系好的女同學就圍了過來。
她們說,你媽真漂亮啊。
我想反駁,她不是我媽,但又懶得解釋,最重要的是,我因此心裡有了小小的虛榮心。
我在班裡是最不起眼的存在,沒想到因為馮慧來看了我一次,我在班裡的地位就猛然增長起來。
全班都知道了,我有一個很漂亮又優雅的媽媽,他們暗自揣測,我是不是家境優越,隐藏的富家女。
對此,我不置可否。
06
整個高中時期,馮慧來看過我很多次,每次都給我送一些女生的生活用品,也給我一些零錢,然後在教室窗外留下一抹倩影。
後來,我去外地讀大學,半年回去一次,我才發現馮慧也開始老了,眼角多了細紋,原本豐腴的身材也漸漸消瘦,她依然熱衷于打扮,但還是沒能敵得過歲月的摧殘。
大學畢業後,我留在了外地工作,試用期通過那天,我特别開心,激動地給我爸發了個視頻。
視頻接通後,我發現了不對勁,這不是在家裡,像在醫院,就問是誰病了。
我爸說,“是你馮阿姨。”
我頓了頓問:“哦,怎麼回事?”
我爸正要開口,馮慧接過了手機,視頻裡的她居然剪了短發,對着鏡頭理了理頭發說,“沒什麼事,來體檢的,女人的小毛病。”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看着視頻中馮慧的臉有些憔悴,我想問什麼,最終還是沒問出口。我安慰自己,她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大事。
沒想到,一個月後我才知道她病得有多重。
07
我知道馮慧生病的時候,她已經做完了手術。
那是臨近年關了,我從外地回家,馮慧剛做完手術,在家卧床休養。她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十歲,消瘦得不成樣子。
我沒來由地心裡一疼,質問我爸,“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爸說:“你馮阿姨不讓說,說不想讓你擔心。”
我冷冷地接話:“我才不擔心!”
我爸告訴我,馮慧是體檢的時候發現了hpv感染,已經發展成了原位癌,做了錐切手術後,結果不理想,所以切除了輸卵管和子宮。
我的心,猛然一沉,擡頭看馮慧,她還靠在枕頭上看時尚雜志,見我在看她,忽然對着我笑了。
她說:“以後,我再也不會痛經了,省了好多衛生巾錢。”
看着她臉上的笑,我卻很想哭,每個人都知道子宮對于女人的重要性。
那晚,我爸去輪胎廠加班,隻有我跟馮慧,她忽然叫我進去,跟我講男女之間的事情。
我闆着臉,就要出去,她卻拉住了我。
如果沒有記錯,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肢體接觸,她的手很暖,她說,“你都這麼大了,交男友也很正常,隻是如果你還沒打算結婚,最好做好措施。當未婚媽媽,可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我頓時臉紅成了晚霞,她依然講個不停,我忽然想起了我的人生初潮,她也是像現在這樣,充滿了母性的光輝。
她忽然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能生孩子嗎?”
我愣住,“不是你怕疼,不想生嗎?”
她苦笑着搖頭,跟我講了她的過往,她說,其實是因為她16歲跟男友發生了關系,然後懷孕了,她不得不去做了流産手術,但因為子宮壁太薄,她失去了生育機會。
當時這件事,鬧得親戚們都知道,所以她成了娘家的恥辱,迫不及待地把她嫁了。
她跟我爸,是經人介紹的。
之所以嫁給我爸,是因為我爸說可以不要孩子,加上我爸對她特别好,而她的身體也因為手術而落下隐疾,幹不了重活。
她一邊說,一邊流淚,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我才知道原來她的人生也經曆了那麼多的波折。隻不過,她從未因為這些,而看低自己,她依然活得鮮亮,她嫁給我爸也不是堕落,而是因為他對她好,她在他身上看到了疼惜。
直到她給我抹眼淚,我才知道自己哭了。
她說:“跟你說這麼多,隻是想讓你保護好自己。”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08
我跟馮慧交心之後,我們的關系一下子就拉近了。
她的身體也漸漸好起來,有了從前的風韻,在輪胎廠工作了半輩子的我爸,也升到了主管的位置。
在我戀愛之後,我們家的小平房也變成了二層小洋樓。
我問我爸,怎麼忽然決定蓋房子了。
我爸說:“因為你馮阿姨說,怕将來你帶男朋友回來的時候太寒酸,讓人看不起。”
我的心,又是一暖。
畢業三年後,我嫁給了男友,馮慧雖然不大喜歡,但也沒有反對,或許,在她看來自己也沒有反對的資格。
隻是,沒想到結婚四個月,我老公就出軌了,而我正好懷孕了。
我打電話回家跟我爸哭訴,說我沒有離婚的勇氣。沒想到,第二天一早,馮慧就趕到了城裡,在樓下堵到了夜不歸宿的我老公。
我趕下去的時候,馮慧正在痛罵我老公。
“謝小丁現在懷孕了,她不敢離婚,你有什麼資格管我?”我老公說。
“我是她媽,我當然有資格管!”馮慧說。
“二手媽,有什麼了不起!”我老公說。
“那我也是她媽!”馮慧氣得不輕,說完就舉起手裡的包就砸向我老公,而我老公也不敢貿然動手,隻得躲。
我來不及感動,跑過去勸架,一向優雅的馮慧,竟然追着他打了半條街,最後還鬧去了警察局。
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我做了決定,離婚,流産。
馮慧很支持我,“當然要流産,不然我可不給你帶孩子。”
雖然聽起來很冷漠,但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好。
所以,在今年三月,我痛快地離婚了,這勇氣是馮慧給我的。她說,不好的婚姻就應該當機立斷。
我深以為然。
09
今年端午節,我爸帶着我一起去馮慧娘家。
我才知道原來她的娘家根本就不在我學校附近,高中時期,那麼多次她都是專程從鎮上去看我的,因為她跟我爸說,女孩子家住校一個月,肯定需要什麼物品,不能讓我覺得沒人關心。
因為在此之前,每年過年我都是回我的外婆家,我從不知道馮慧的娘家在哪裡,她的母親,我也從未叫過一聲外婆。
所以,這一刻,我羞愧到心酸,心酸到淚流滿面。
馮慧說:“哭什麼,我對你也沒有特别好,我沒那麼無私,我隻是做了我覺得我該做的。而你,也是做了你認為該做的。”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能做的,隻是第一次主動地牽住了她的手。
馮慧偏過頭,我還是看見了她眼裡閃爍的淚光。
我決定在她生日的時候,送她一個驚喜。
我要叫她一聲,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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