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幾天就是母親的生日了。想想就覺得驚心，母親竟已是古稀的老人了!因為腰椎的毛病這兩年總不見好，膝蓋的風濕也日益加重，常常佝偻了背，走起路來也總是一拐一拐地不大靈便。看見母親日漸衰老的樣子，做女兒的我因為不能常侍親側，總覺傷感愧疚莫名。

印象中母親還是當年那個一邊風風火火幹着家務活，一邊哼着《繡金匾》或者是《編花籃》、《南泥灣》的清瘦結實又樂觀能幹的中年婦女。小時候放學回家，第一件事總是問一聲：“媽，飯好了沒有？”若是沒好，就嚷嚷着：“好餓呀！”母親于是放下手頭忙着的活，緊趕緊忙地做好飯，那時卻從沒想起來問問她,在地裡幹了一天的農活累不累.

母親是個苦孩子。九歲喪父，十三歲的時候外婆也扔下五個孩子撒手而去。那時大舅十五，母親下面還有二弟一妹三個小的。最小的梅姨也就八歲左右。五個孩子五張嘴，這些對成年的夫婦來說，都是難堪的重任，卻讓母親和大舅兩雙雙纖弱稚嫩的肩膀從此挑起。

正讀小學五年級學習成績優秀的她不得不辍學回家，像個小母親一樣承擔起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到母親十七八歲的年紀，家裡家外已經是一把好手。不僅針指女紅不輸村裡任何一位巧女，更加難得做得一手好茶飯，生性要強能吃苦耐勞的她，地裡農活也拾掇得不比任何一個男人差。

直到弟妹們都大了生活上漸漸獨立，母親才于二十四歲的“大齡”嫁到我們家。當時姑姑已出嫁，爺爺奶奶已經是六十多歲的年紀了。十三歲就嫁過來做童養媳的奶奶，生了一打孩子，在那樣艱苦的年月，不幸多數夭折，僅存活了姑姑和父親兩個孩子。

父親是爺爺奶奶四十二歲上所得最小的孩子，也是僥幸存活下來的唯一的男孩。由于這個緣故，父親從小便像個女孩子般被嬌養了起來。十二歲還拖着長長的大辮子，在家吃小竈，妥妥滴就是一地主家小少爺。上學時都是爺爺扛在肩上去的，到學校還怕他餓着，帶着幹糧，另給他錢買那時普通人家，很難吃得起的燒餅油條之類小零食。

每次下課了偷偷從書包裡面拿出來咬一口，都會引得周圍一群孩子流口水。這樣嬌慣長大的他，結了婚除了讀書算賬,對農活并不在行，再加上當時在村裡做事，常常是早出晚歸，家裡很少見到他的身影。

父親那時年輕，不免任性負氣，加以生活頗多不順，在家裡又是一貫大男子主義，油瓶倒了也不會去扶一下，常常不能很好地體諒母親。母親有好多委屈，居然也都忍了。兩人之間每有摩擦，母親後來說起，都歸結為自己沒讀過多的書。

可我想若是父親當年真娶一個林黛玉似的女人，成日裡書讀多了胡思亂想不免傷己傷人，那倒不如不讀書了。現在想來，當年少年任性的父親閑來拉着二胡，唱着樣闆戲，家事樣樣無需操心，日子過得其實還算是舒心快意的，若不是母親内外操持，恐怕他一生難得活得如此率性自在吧。

一個家庭，據說是男主外，女主内。可母親嫁過來沒有絲毫過渡，就不得不承擔起裡裡外外所有家事，還要照顧兩位老人，其辛苦可想而知。

母親婚後很是争氣,一口氣給我們家添了二男二女四個孩子,這讓爺爺奶奶很是欣慰.我們家總算“人丁興旺”了。因為爺爺奶奶一貫秉承對孩子嬌養的原則，我們四個孩子,自幼是什麼事都不讓做的。

這卻苦了母親。常常是剛從地裡回來，放下鋤頭，就拿起火鉗，丢下碗筷，立即拿起針線。耕田下地，洗衣做飯，縫縫補補，饒是自幼健壯的身體，一米六幾的個子，一度瘦得隻剩下八十來斤。累了不能向誰抱怨，病了不能向誰訴苦，煩了不能找誰出氣，心裡的悲酸，我現在想來都覺莫名抑郁。

幸而母親是那樣豁達開朗的性情。在那樣忙亂的年月，她也還是常常樂觀地唱着，笑着的。每次看紅樓夢裡說史湘雲的那句“幸生來，英雄海闊寬宏量.....”我就想起我的母親。奶奶後來中風癱瘓在床一年有餘，母親端屎端尿，洗澡擦身，恭謹侍候，并無一絲不耐。

記得一次母親急着出隊裡的義務工，而我生病了沒人照料，又不願意一個人待在家裡，母親便隻好抱着八歲的我，匆匆忙忙望工地上趕，一路累得氣喘噓噓，還對生病的我好言撫慰，每每思之，往往落淚。

現在想來，以母親事事不落人後好強的個性，年輕時應該是很急的性子。難得對公婆她容讓孝敬有餘，對丈夫她也禮讓三分，豁達大度，并不苛求。對子女則絕對是悉心照料，慈愛呵護。有什麼好吃的，好穿的，總是先讓着公婆，然後是丈夫兒女，常常是忘了自己。

母親就這樣為了他人辛苦了一輩子。家裡雖說經濟上主要靠父親在外奔波，可是對一大家子人來說，母親絕對是家裡的主心骨。她就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用她的濃蔭庇護着一家老小，很難想象，家裡少了母親，會是什麼樣子。

當年大哥大嫂相繼下崗，大哥一度頹廢萎靡，母親在一次飯後以少有的嚴厲正告他：人要活出自己的精神，再倒黴也不能露出倒黴的樣子，你越是這樣，别人越是瞧不起你，隻有自己打心裡振作起來，才會有好的前途。大哥聽了母親的話，重新振作起來，不久後又找到合适的工作。

老來一身是病的她，還常常憂心着孫兒的學習，孫女的工作，整夜睡不着覺。每常勸她，也不起作用。一到周末就打電話讓我們回去吃飯，為了不讓她着急，我總告訴她，媽，你不用打電話，隻要我在家，我盡量回去，不能回去提前給你打電話，好不好。可母親還是照常打電話。

有時候想起來會覺得特别心酸，這大年紀的母親還在為我們操心，可知我們是多麼地不孝！有時候又覺得特别幸運，不惑之年的我，還可以像個孩子似的常常被媽媽叫回去吃飯，這是多大的幸福啊。

在心裡默念一聲，母親，為了我們你要好好保重身體，你的兒女需要你，我們會常常回來看你的！

行行重行行

念親恩，憶舊容

正當梅花開滿了人間

閑話讀書——當時年少春衫薄

碧桃花下感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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