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用自己的聲音演繹不同人生的人,也同樣在努力演繹着自己的人生。作者 | 趙思強
編輯 | 石 燦
四月,閻麼麼染了一個彩虹頭,從頭頂到發尾依次排列着赤橙黃綠青藍紫,五月見到她的時候,各個部分都已經有些褪色。
染發的靈感來自動畫《小馬寶莉》,裡面叫雲寶的角色尾巴是彩虹色的,還有一個絕招,叫“彩虹音爆”。
閻麼麼的彩虹頭 圖片來源:新浪微博@閻麼麼
“我很喜歡這個角色,覺得彩虹是點亮夢想的顔色,就把頭發染成了彩虹,想要點亮自己的夢想。”閻麼麼說完有點不好意思,趕緊補了一句,“哎呀,太中二了。”
來北京從事配音接近四年,雖然還不知道算不算點亮了自己的夢想,但閻麼麼确實在朝着夢想的方向前進着。
現在,人們開始更多地稱呼配音演員為“聲優”——一個源自日本的詞語。近兩年國産動漫的崛起,讓越來越多從小受日本動漫文化以及聲優文化熏陶的年輕人,選擇成為一名專業的聲優,《聲臨其境》等綜藝的出現,也讓配音演員這一幕後職業展現在更多觀衆面前,甚至還出現了很多人氣不亞于普通藝人的“明星”,更是吸引了一大批人對配音産生興趣。
然而,跟所有藝術形式一樣,台上光彩耀人的背後是長時間的磨煉和掙紮,配音是一個前期需要大量積累的職業,這些用自己的聲音演繹不同人生的人,也同樣在努力演繹着自己的人生。
新人進化史2015年,全日本聲優大賽——也叫聲優魂——在中國開設了分賽區,最終決賽有20名選手,比賽結束後有四個人留在了北鬥企鵝,成為了北鬥的第一批學員,閻麼麼、李蘭陵和瞳音都在其中。
參賽的途中,閻麼麼還出了車禍。她在提着行李箱去賽場的路上被一輛路過汽車撞倒,車輪從前腳掌輾過,兩個月不能動,此後的比賽,她全程坐着輪椅。
“本意是四肢健全的參加,沒想到變成了身殘志堅。”比賽結束後,閻麼麼的腳還沒有好,躺在床上一個月沒法出門,而其他同期的夥伴已經開始學習了,一想到自己被大部隊越甩越遠,這讓她非常恐慌。
“作為一個新人,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卻什麼都做不了,每天都想哭,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有一次她實在呆不住,拄着拐杖去錄了一個國産電影的群雜,拿了兩百塊錢,開心了好久。
配音演員的核心能力可以分為基本功和表演兩大塊,作為新人,這兩塊基本都不行,需要慢慢磨練。
和日本相比,中國沒有很完整的配音教學體系,開設配音專業的學校也不多,幾年前,成熟的培訓機構也幾乎沒有,每個愛好配音的人都是從網配開始,參加各種網配社團,沒有專人指導,純憑喜好和感覺。
“那時候不了解自己的聲音,隻是覺得很好玩,也不知道怎麼正确地發聲,說什麼都是很平面的,沒有有對象感,距離感,沒有情緒,沒有性格。”閻麼麼說。
2015年前後,國産動畫的快速發展帶動了整個配音行業,一些較為成熟的配音機構開始出現,并且開始有意識地挖掘和培養新人。2016年,北鬥開始正式設置培養新人的内部課程,閻麼麼這些“0期生”,也跟着一起上課。
葉知秋就是這時候來的北鬥,網配時期認識的朋友跟她提到北鬥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她就想着來試試,一直待到現在。
兩個月的學習是痛苦的。早上七點起開始練基本功,練口齒,練氣息,練發聲位置......接着上整天的課,台詞課、配音課、表演課......像李蘭陵這樣已經工作一年的,平常還有角色要錄,回到家後,要繼續消化當天的内容,做作業,經常忙到淩晨一兩點。
“精神上不覺得累,但是身體很累,有時候練聲張着嘴就睡着了。”現在回想起來,葉知秋覺得那段時間還很開心,因為終于進入到一個專業的地方接受訓練,又見到那麼多喜歡配音的小夥伴,大家有很多話聊,此前在學校裡,她隻能趁室友不在房間,自己一個人配音。
剛來的時候,葉知秋心态還比較輕松,也沒想過一定要從事這份工作,但慢慢看清自己水平的差距之後,她開始認真了,壓力也随之出現。
她第一次錄譯制片,是去錄《賽車總動員》裡的群雜,專業的環境突然讓她感到很害怕,看到别人特别積極,特别輕松,自己對專業的不自信被放大,錄到中途,她跑到廁所哭了一會兒,再回來接着錄。
配音更偏向一門手藝活,能力好壞能夠被清晰感知,這對新人來講壓力是巨大的,在錄音時被批評基本是家常便飯。
“碰到脾氣爆的導演,會被罵得很嚴重,我有個朋友來北京兩年,因為心理承受不住走了。”李蘭陵說。“如果你緊張根本就聽不懂導演在說什麼,思緒是死的,根本就做不到。導演最怕演員聽不懂自己說啥,這就變成了惡性循環。”
截圖來源:NHK紀錄片《行家本色系列:聲優神谷浩史》
“越是新人越需要多去棚裡,就算你提前做了在充足的準備,做到九十分,到了棚裡可能就六十分。”葉知秋說。錄音之前,基本每個人都會提前做好準備,潤潤台詞,寫一寫人物小傳。但錄音棚的環境幹擾因素更多,不适應的話,很容易手忙腳亂,需要調整的時候不知道怎麼調整自己。
“有時候導演講得每一個字都能聽懂,但是做不到,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能力差太遠了。”閻麼麼說,“在我還沒有因為從事這份職業感到雀躍的時候,先被潑了冷水。不過這給我在心态上挺大幫助,告訴我永遠都差的很遠。”
面對批評,性格不同的人的反應也不同。瞳音剛來北鬥不久,他就遇到了一個非常嚴厲的導演,被狠批了一頓,一下把還是學生的他罵傻了,“從來沒有經曆過這樣的事情,後來我看見麥克風就慌,不知道該怎麼發音,怎麼張口,導演問我為什麼不出聲,我不是不出聲,是不敢出聲,我怕我聲帶一震動,我就挨罵了。”
“或許相比打擊式教育,我更偏向接受激勵式教育,但工作是在職場,不是在學校,沒有人有義務教你,得自己學會調節心态。”瞳音說。
試音不中也是常态。“很多重要的角色錄不好,因為你剛來,肯定錄不好。”李蘭陵說,“表演需要實戰經驗,就算把老師教的全背下來,進了棚用處也不大。”
圖片來源:北鬥企鵝
2017年4月1号,李蘭陵獲得一個《蜘蛛俠·英雄歸來》的試音機會,角色是主角彼得·帕克(蜘蛛俠),片段是鋼鐵俠去彼得家裡找他那一段,李蘭陵試了很多次,都找不好感覺,出了錄音棚,他蹲在馬路旁開始哭。“是真的達不到那個水平,導演給出的指示不理解,做不到。當時覺得自己特别無能。”
現在那段試音稿還貼在牆上,現在他還能完整背下來。
去年葉知秋試上了暴雪公司遊戲《風暴英雄》中的一個角色,在這之前她已經有連續十個試音失敗。
有時候試完之後,得到的反饋不錯,結果等到作品播了之後,才發現自己沒有被選上。頻繁試音不中的那段時間,閻麼麼還自己填詞翻唱了一首歌,并把歌名改成《每次試完音都輾轉反側等待通知》,以此緩解自己的苦悶。
截圖來源:微博@閻麼麼
“這個角色間接讓我在北京活得不那麼慘。”去年冬天,閻麼麼接了一個動畫電影的主角,早上八點開始錄音,她擔心聲音狀态不好,四點就起床做準備,一直錄到第二天淩晨兩點。
“這是我第一次錄台詞密度這麼大的主角,錄到後面從精神上到體力上都有點支撐不住了,出來之後抱着台本就在沙發上睡着了。”
聲優不規律的高強度工作是觀衆在作品中見不到的,“我們雖然時間比較自由,但是沒有休息日和法定節假日,一年能确定放假的時間,隻有大年初一,其他時間就是有活就要幹。”李蘭陵說。去年李蘭陵參與錄一個電視劇的群雜,連續錄了三天,每天都到半夜十二點。
做網配的時候,閻麼麼的家人還比較支持,甚至會幫忙做後期,但當女兒真的從事了這個行業,他們又不是那麼支持了。
“我是學師範的,爸媽覺得女孩子做配音像是個自由職業者,無業遊民。沒有固定的作息,固定收入,我媽問我每個月工資多少,有沒有假期,調休,我都回答不上來。”閻麼麼說。
截圖來源:NHK紀錄片《行家本色系列:聲優神谷浩史》
家人的擔心不無道理,新人時期的經濟狀況是艱難的,往往會陷入惡性循環:因為是新人,試音經常試不上,試音試不上,就沒有報酬。有時候一個月完全沒有收入,慢慢拿到一些角色之後,才會有所好轉。每個人起初多半都是靠家裡支持。
“我媽一直以為我在北京住地下室,覺得我在北京特别慘,吃不上飯。”葉知秋說。
“新人的工作效率較低,導演需要投入更多精力調試,浪費了很多時間,棚的時間、客戶的時間、錄音師的時間......消耗的這些東西是成熟的配音演員不會消耗的,而你要為這些付出代價,能拿到的報酬就會很少。”瞳音說。
入行半年左右,瞳音終于拿到一筆一千八百塊的收入,給媽媽打了八百,給爸爸打了八百。
來北京之前,李蘭陵還考了茶藝師證,課餘時間會跑到茶行泡茶,跟天南海北的大哥大姐聊天。“什麼人都有,很長閱曆。”
後來他又在一家傳媒公司兼職做視頻剪輯,偶爾幫忙給一些片子配音,一個月能拿五千多,再加上偶爾茶行一天一百多的工資,十九歲的李蘭陵已經可以月入八九千,當時他還在大連老家,吃住也不愁。
“所以剛來北京的時候特别不适應,收入來源斷了,啥都沒了。”好在北鬥對新人的扶持力度非常大,剛來的時候幫忙交了兩個月的房租,每個月還會給一千五百塊的補助,算是沒有過得太慘。
為了交上房租,閻麼麼在從業之後還沖着獎金參加了一次比賽。“當時窮到交不起房租,又找不到來錢更快的辦法,就拿着僅有的1000多塊自費去了廈門參賽,拿到一筆獎金,讓我緩了大半年。”
“現在想想挺慚愧的。”閻麼麼又有點不好意思。
這不僅是新人的問題,其實也是目前整個行業面臨的問題,作為影視、動漫産業中的一環,配音受整體行業發展影響很大,同時也沒有得到足夠多的重視,收入并不穩定,沒有形成一套成熟的薪酬體系對應不同水平的配音演員。
截圖來源:NHK紀錄片《行家本色系列:聲優神谷浩史》
在日本,一年上映的動畫有數百甚至上千部,由此催生了專業聲優培訓學校、數量龐大的事務所和藝人群體,“基數”也是聲優行業形成秩序的重要條件,這導緻現在國内的聲優行業沒有演藝界“檔期”“薪酬計算”“藝人經紀”那樣的成熟制度。
李蘭陵經濟狀況有所改觀,是因為一個爆火角色。2016年,由漫畫改編的動畫《靈契》上映,李蘭陵給主角楊敬華配音,作品兩季播放量超過10億,這讓李蘭陵獲得了非常多的關注。
“這個角色間接讓我在北京活得不那麼慘。”小有名氣之後,B站找到李蘭陵開始做直播,這讓他有了一些配音之外的收入,在此之前,他每月一千八的房租都是靠家裡出,《靈契》上線一兩個月之後,他能自己交上房租了。“直播的時候我也直接說,‘我直播就是為了租房,謝謝大家給我提供房租。”
“對于配音演員,作品是全部,去年《靈契》第二季特别火,我們去哪都好多人,但現在沒有作品了,明顯關注我的人少了很多。直播人也少了很多,這也提醒了我不要太在意粉絲的量。而且人氣再高,錄音棚裡的老師不會慣着你,錄不好還是會批評你。”
“我确實很喜歡配音。”第一次錄音被導演狠批了一頓之後,瞳音有很長時間沒有緩過來,他總是糾結在意周遭的各種說法,想得太多,導緻自己深陷負面情緒之中。
自我否定就像是海浪,會不時翻滾而來,“自己的實力肯定是要比自己的審美要低的,一直以來都沒達到我覺得很好的狀态。”閻麼麼說。幾乎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悟性差、沒天賦、别人進步很快,自己追趕不上。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有進步,可過了一陣,壓力又卷起了新的浪花。
“當一批人進入同一個環境,第二天他們就跑起來,而你連怎麼邁出第一步都不知道,你每邁一步都有人來罵你,告訴你你是錯的。持續兩三個月,你會否定自己。”那段時間瞳音用暴飲暴食安慰自己,每天把自己吃到撐,吃到難受。他已經很多年沒胖過,那一年胖了十斤,肚子也出來了。
“那沒想過放棄嗎?”我問他。
“想過,但我找不到我更喜歡的事情了。配音是我最喜歡的事情,我不想喪失唯一的愛好。”說完,瞳音掏出手機給我看他的備忘錄,上面記錄着各種各樣的經驗總結、自己的反省、還有說不順的台詞。
“您兒子的足球踢的可真好啊。”——這是日本動畫片《隊長小翼》裡的一句台詞,瞳音随口給我複述了一遍,然後說:“這句當時我怎麼都說不清楚,現在就沒問題了。”
慢慢地,瞳音一下子想通了,“我是來配音的,我要享受的是這件事本身,而不是糾結在過去的失敗之中。”心态上轉變之後,瞳音的進步變得明顯,“有大概兩個月天天都能聽到被人跟我說,錄得很好啊,現在不錯啊。”
瞳音第一次聽到北鬥的負責人藤新誇獎自己,開心地一夜沒睡着。一晚上都在想哪裡做的好,哪裡還有問題,總結了一晚上。“在别人已經跑了很久的時候。我休息了這麼久終于跑起來了。”
這種微小的快樂填充在每一次辛苦的錄音之中,李蘭陵剛來北鬥兩個月的時候,就去錄了《瘋狂動物城》,“譯制片是配音界的最高殿堂,哪怕隻是錄了一個小角色四五句話,還是挺高興。”
找到戲路對一個配音演員是重要的,成就感不一定來自錄了一個主角,能夠駕馭一些别人駕馭不了的角色,也很重要。
“我們演的是人,不是面具。”葉知秋說。配音受作品影響很大,當好的作品越來越多,更為立體的角色出現,聲優才能有更多機會展示自己特有的能力。
截圖來源:NHK紀錄片《行家本色系列:聲優神谷浩史》
葉知秋有一位很喜歡的前輩,錄了英雄聯盟中五六個角色。“原來聽别人的配音,都是用職業的眼光看是怎麼處理,但聽這位老師的配音時讓我完全沒有想這些事情,完全被拽進那個情景裡。讓我覺得聲音怎麼可以這麼自由。”
瞳音也說,配音對他最大的吸引力是多樣。“每天我錄得東西可能和昨天一樣,但是又不一樣。就算錄得角色類型一樣,可它是又一個角色。就算錄的動畫類型是一樣的,可它是又一個動畫。”
“有時候錄的角色太慘了,回家的路上我都會好難過好難過,但這個難過很奇怪,你能感覺到這個難過是角色的難過,不是你的難過。你一路哭着回去心裡特别痛,但自己的那部分又覺得好爽。”閻麼麼說,“這種感覺好變态。”
閻麼麼拿《彼得·潘》的故事做比喻,覺得自己既是溫迪,也是彼得·潘。“當你是你自己的時候,要考慮的東西太多了。雖然很不樂意但不得不讓自己長大。但當我配音的時候,我就還是沒長大的彼得·潘。”
采訪結束後兩天,瞳音突然在淩晨給我發了一條“剛才想了一下,雖然我說了那麼多消極的事情,但我确實很喜歡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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